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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今天,她再度回到这里,不算学成归国,更谈不上衣锦还乡,打着段家标记的第三代几乎齐齐出动,除了……方才被生生掐断的念头重又续接,霍知非再度望向大厅门口。她等的那个人是那么闪耀夺目,如果他来了,她一定能在第一时间从如海人潮中看到。
然而,直到此刻,她仍然没有等到。
她放慢脚步,直到与前方的弟弟妹妹足有三五米远,终于踟蹰地看向以同样步速与她并行的段怀雍,“大哥,他……”
“知非,”段怀雍状若无意地打断她的话,无视她的目光,更没有理会她显见的失望,接过她的背包,“回来就好。”
归来(2)
车从机场直接驶上高架。段怀雍朝后座侧了侧头,语声温和,“知非,去奶奶家还是回雅叙茗苑,或者先去吃点东西?”
“大哥,我不饿。飞机上吃过了。”霍知非不假思索答,“我想先去医院。”
“也好。”段怀雍点点头,便改了车道。
副驾上的段律齐一如数年前那般能说会道,一路向霍知非介绍着本城的变化;段怀雍照旧不常开口,只在弟弟描述有误时稍加指出;唯有段知熙,安静地坐在那里,似乎并不打算参与他们的交谈。
霍知非见她有些闷闷不乐,倒像是想到了什么,打开背包,找出一张大大的照片给她,“喏,克洛泽的签名。”
克洛泽明朗的笑容穿透了塑封,段知熙由衷地笑了,才想道谢,却被拉开的背包吸引住目光。她伸手取出最上层的相框,不由得睁大眼,“这是……”
这是一张若干年前的相片,作者自然是狂热的摄影爱好者段怀雍。
作为背景占据了整个画面的是一棵繁茂的大榕树,此外便是几张青春年少的脸。只消对着这个画面看上一眼,段知熙就能复述出当时的情形——
反戴着棒球帽的是她最小的哥哥阿齐,站在烤炉前,用极不娴熟的手法糟蹋着她辛苦腌制的肉串,气得她直掐他;她的二哥段立言占据了唯一的那张吊床,也正因为如此,画面上并未出现那张引人注目的脸;霍知非坐在草地的桌布上,专心地洗着他们上午摘来的樱桃,许是太过专注,直到被摄入镜头的那一刻,她还未发现吊床下已铺了一地的樱桃核……似乎画面中的每个人心神皆有所属,只有身着长裙的姜晚照——这张照片真正的主角——对着镜头悄然而笑……
那年的段知熙和段律齐、霍知非都是大一的学生。之所以记得那么清楚,是因为就在那个夏天,他们这一辈人里,有人升上研究生,有人拿了奖,有人顺利地升了职;而恰恰也是那一天,成为了很多人人生中的转折,真与假,善与恶……一夕之间全线颠覆,自彼时至今日,那样的融洽惬意再未重现。
去到医院,如果说之前霍知非尚有几分重归故地的激动,此刻也已荡然无存。
虽不至于形销骨立,病床上的段至谊还是让霍知非暗暗心惊。尤其是那双曾经盛满风采与光华的眼睛——霍知非曾对人戏言,如果她是个男人,单凭这双眼,就会毫不犹豫爱上段至谊——如今却成了蒙上尘的琉璃珠子,只在见到女儿勉力露出的笑容后才有了些神采。
一旦霍知非坐在段至谊的床前,就不想离开。她不知道,母亲是不是一直在等她,日复一日,如同她一般迫不及待,可眼下的情形,她也不便多问,更不宜将话题停留在母亲的病况上,只强打起精神说些在外的趣事。
好在还有阿齐小熙的竭力帮衬,段至谊竟在他们的笑谈中渐渐睡去。
霍知非望着她脸上浅浅的笑容,这才吁了口气,按着膝盖起身。
来到门外正遇上查房的医生经过。段知熙有电话进来,略打了个招呼便下楼去了。
霍知非看着眼前的这一位,只觉森冷的住院部忽而被照进一道阳光,若非她身上的白大褂昭示着医务人员的身份,说是电影明星也不为过。
“知非,”段怀雍向她介绍,“这位是吴双吴医生。看不出吧,她可是主治姑姑的张教授手下最出色的学生。”
“影后”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片刻后,笑着向她伸手,“是段总的千金吧。经常听他们提起你,果然百闻不如一见。”
“准没什么好话。”霍知非也笑了,“我姓霍,叫我‘知非’就好。我妈妈还要请你和张教授多费心……”
“好了好了,”吴双止住她的话,“知道你们家惯用人海战术,可这么客气来客气去也太折腾人了。”
霍知非这才意识到,吴双和家里这些人的关系比她想象的还要深厚融洽,便不再客套,“那就请你说说我妈妈的病情,不麻烦吧?”
“当然不。这边走。”吴双转身,即刻又像想到了什么,压低了声对段怀雍道,“段大哥,刚才项家的几位又来过了。我说段总睡着了,他们才没进去。”
“吴双吴双——”
笑容倏逝的段怀雍才张了张口,听身后有人一叠声地喊。吴双迅疾变了脸色,恼怒地回头,想也不想便低喝:“我警告你段律齐,这是病房!别大呼小叫的!”
段律齐几步走到她跟前,不无讨好地小声重复:“吴双——这总行了吧。”
吴双甩开他的手,“别叫我。听着像是在说冰箱。”
“怎么是‘无霜冰箱’的‘无霜’呢,明明是‘天下无双’的‘无双’嘛!”段律齐笑意不减,“见过我知非姐了?”
吴双拉过霍知非,一把推开他,“知非姐,我们走。”
“吴——”
段律齐只说了一个字便被满脸结霜的吴医生瞪住,他摊摊手,无奈道:“那个周小姐真的跟我没有关系,她是去找我二……”他忽然意识到说漏了嘴,即刻面不改色改口道,“别气了,好不好?”
吴双侧过脸,拖着霍知非就要走。看到这里,段怀雍终于出手,拍拍弟弟的肩,“行了,让吴双和知非先聊会儿。”转头又朝霍吴二人笑道,“我们在楼下,一会儿一起回家吃饭。”
纵然霍知非是个瞎子,也看得出这位吴医生和阿齐的关系,何况她耳聪目明心思灵敏。她恍然觉得,自己真是离开得太久了,久到阿齐都已经长大了。
到了医生办公室,她率先道:“一定是阿齐让你误会了。他这人,心地好还在其次,难得的是率真诚恳。”
不料吴双嫣然一笑,“我知道,我不会跟他一般见识的。其实,知非姐——”她跟着阿齐称呼得十分顺溜,倒水的同时也慢慢敛了笑,“看得出,你们一家人为人都很好。段总尤其是——”
这话半点不假。除了在公事上严谨不苟,母亲在待人接物上独有的公正和善是有口皆碑的。亲戚间自不待言,就连帮忙打点了十多年家事的蔡阿姨也时常称道。
吴双的话仍在继续,“——说起段总,她的病——他们告诉我——你有心理准备,我也没什么可隐瞒的。到了这个阶段,病人无疑是最苦的,生理和心理上都要承受着莫大的疼痛。还有就是照顾她的家人,你要有充分的思想准备才行……”
“我知道。”霍知非接过水杯,轻声道,“肺癌晚期——没有人比我更了解这种病了。”
“哦?”吴双存疑,“为什么这么说?”
霍知非垂了垂眼,“当年,我父亲也是因为这个病走的。”
父母之间的是非纠葛,实非三言两语可以说清。直至霍敬亭离世那一刻,仍对段至谊心怀怨怼。倘若九泉之下的父亲对十年后这一切有所感知,是不是会后悔对母亲的过于苛责,是不是能对她有多一点点的原谅?
吴双听完霍知非大致的讲述后,还是从专业角度谈了些不同的看法。末了她说:“和霍先生不太一样的是,段总在两年前就做过肺叶切除手术。说实话,复发后的这两个月里,癌细胞扩散得这么快是出乎我们意料的。所以我们怀疑,是早期的血行转移所引发的……”
两年前的手术,没有人告诉过霍知非,不用她想也知道是出于何人授意;而这一次,董事长兼总经理的段至谊的病情怕是整个DA都传遍了,她却又是最后被告知的那一个。她自忖缺少过硬的立场去质疑这些,也已经尽力将自己隔在是非之外,可很多事,她还是想清楚明白地问一句:为什么?
吴双见霍知非绞着双手,脸色微白,立时后悔自己方才的话说得重了。尽管段律齐和段知熙不只一次向她强调霍知非的开朗坚强,可眼前的这位“知非姐”,一张素面朝天的脸上全然是不经世事的纯净,与她的设想大相径庭。对着这样的女孩子,亲口告诉她亲人不容乐观的病情,吴双竟觉得自己有些残忍。
她定了定神,说:“知非姐,你也别灰心。或许作为医生,我不该这么讲,但不可否认,现今的医学领域,随时会诞生创造奇迹的新技术。”
霍知非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