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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指出的是,穆德是美国十九世纪末基督教复兴(revivalist)运动和“学生志愿宣教运动”(Student Volunteer Movement)一个主要的领导人物。其宣教方式是狂热的,其目标是“在这一世代内将福音传遍全世界”。胡适后来把他当时给章希吕和许怡荪的这两封信都附在《留学日记》里。1919年10月他还附了一个“追记”:“此书所云‘遂为耶氏之徒’一层,后竟不成事实。然此书所记他们用‘感情的’手段来捉人,实是真情。后来我细想此事,深恨其玩这种‘把戏’,故起一种反动。”'6'可惜的是,胡适在这段“追记”里只说:“后竟不成事实。”我们不知道他所说的“后”是后到什么时候。然而,可以确定的是,胡适所谓他“起一种反动”,是相当一段时间以后的事,因为他不但在1912年又去参加了“北美中国基督徒留学生协会”在麻省的北田举办的夏令营,而且从他的《留学日记》里,我们知道他至少在往后一年半的时间里,固定参加查经班、读《圣经》、听礼拜。
很多人都不知道,胡适是一个具有宗教情怀的人。他在宾州孛可诺松林城这个夏令营的宗教经验,用他在四年以后形容给韦莲司的话来说,是“我第一次的宗教的感应(religious emotions)”。'7'胡适在6月23日离开宾州孛可诺松林城的夏令营。途中在水牛城(Buffalo)过夜。第二天,游尼加拉大瀑布。最后在24日晚上十点回到旖色佳。休息几天以后,胡适开始每天读《新约圣经》。6月30日,他读了《马太福音》的第一到第五章。7月2日,他又有了一次“宗教的感应”。当天,他读了《马太福音》的第八章跟第九章。读到第九章36至38节的经文时,他感动得泪流满面:
他'耶稣'看见许多的人,就怜悯他们;因为他们困苦流离,如同羊没有牧人一般。于是对门徒说:要收的庄稼多,做工的人少。所以,你们当求庄稼的主打发工人出去收他的庄稼。
胡适这一次“宗教的感应”,他在1936年1月9日给周作人的信上作了描述:“少年时初次读《新约》,见耶稣在山上看见人多,叹息道:‘收成是很多的,可惜工作的人太少了!’我读此语,不觉泪流满面。至今时时不能忘此一段经验。”'8'这个回忆,胡适1957年10月15日也在信里跟陈之藩提起,并把它跟孔子的精神联系起来:“我二十岁时初次读《新约》,到耶稣在山上'注:其实当时耶稣已经下山了',看见大众前来,他大感动,说:‘收成是丰盛的,可惜作工的人太少了。’我不觉掉下泪来。那时我想起《论语》里:‘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远’那一段话,和《马太福音》此段的精神相似。”'9'同样的回忆,他后来也跟胡颂平说过:“《圣经》上有句话:‘收成是好的,收成是很多的,可惜做工的人太少了。’我二十多岁初读到这几句话的时候,感动得落泪;明年就是七十岁了,还是感觉‘可惜做工的人太少了’。”'10'
胡适二十岁不到初读《马太福音》这一段经文,是否联想到《论语》里“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远”这句话,当然是值得存疑的。我们可以祭出胡适、顾颉刚的“层累地造成的古史观”,以其人之道来还治其人。《马太福音》这一段经文是胡适终其一生所常常征引的。他征引最为频繁的时候,是在1920年代。比如说,他在1924年9月9日写给《晨报副刊》记者的一封信里说:“'《努力周报》停刊以后'听说有一位萧先生提出三个疑问:畏威?灰心?畏难?我是不畏威,也不容易灰心的人。至于畏难,确有一点。耶稣说的好:‘收成是好的,只是工作的人怎样少啊!’同工者向那里去找呀!”'11'
1926年5月24日,胡适为了帮鲁迅、周作人、陈源(陈西滢)三人调停,劝他们停止三个月来的笔战。他说:“我觉得我们现在应该做的事业多着咧!耶稣说的好:‘收成是很丰足的,可惜做工的人太少了!’国内只有这些可以做工的人,大家努力‘有一分热,发一分光’,还怕干不了千万分之一的工作——我们岂可自己相猜疑,相残害,减损我们自己的光和热吗?”'12'年6月27日,胡适在《赠与今年的大学毕业生》一文里说:“我们要深信:今日的失败,都由于过去的不努力。我们要深信:今日的努力,必定有将来的大收成。佛典里有一句话:‘福不唐捐。’唐捐就是白白地丢了。我们也应该说:‘功不唐捐!’没有一点努力是会白白地丢了的。在我们看不见想不到的时候,在我们看不见想不到的方向,你瞧!你下的种子早已生根发叶开花结果了!”'13'换句话说,一直到1930年代为止,胡适每次提起《马太福音》这一段经文的时候,都没有连带地提起《论语》,而只是执著于它宗教情怀——亦即奉献——的一面。
这是“层累地造成的胡适之读《马太福音》泪流满面的故事”。胡适到了晚年会把“收成是很多的,可惜工作的人太少了”这一段《马太福音》的经文跟《论语》“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远”联在一起,当然是可以言之成理的。这是因为耶道与儒道之间可以在修身进德上找到相通的地方。然而,这个“层累地造成的”故事却巧妙地改写了胡适“宗教感应”的历史。等胡适晚年把宗教感应的因素给神不知鬼不觉地抽离了以后,这个“胡适之读《马太福音》泪流满面的故事”就完全变成一个“入世”、“了无宗教色彩”(secularized)的故事了。
事实上,“胡适之读《马太福音》泪流满面的故事”,根本就是具有宗教情怀的胡适所经历的一个“宗教感应”的经验。《马太福音》第九章的经文是在《圣山宝训》之后。当时,耶稣下了山。他在第八章里,驱鬼治病;斥责狂风暴浪,使海面回归平静;并在加大拉(Gadarenes),把附在两个人身上的鬼,赶到一群猪里,再让这群猪冲下山崖,淹死在海里。值得一提的是,这个加大拉赶猪驱鬼的故事,是后来胡适崇拜的赫胥黎所作的《圣经》批判的一个范例。当时的胡适还没读过赫胥黎的文章,所以不会知道赫胥黎批判这个故事的无稽。总之,在《马太福音》的第九章,耶稣还是继续一路治病,一路借着批判法利赛人(Pharisees)的伪善,来教导他的门徒。这一章的经文里有许多故事会让胡适感动、泪流满面:耶稣的悲悯之心;他为穷苦无依、瞎眼、瘫痪、麻疯、被鬼附身的人治病,还告诉他们不要张扬。像耶稣所说的:“健康的人不需要医生,生病的才需要”;“我来找的不是义人,而是悔改的罪人”;他摩顶放踵,“走遍各城各乡,在会堂里教训人,宣讲天国的福音,又医治各样的病症”。
胡适的宗教情怀,曾被南开大学的校长张伯苓一语道破。1922年8月6日胡适在天津。他在当天的日记里描写他与基督徒张伯苓的谈话:“我说:‘我不相信有白丢了的工作。如果一种工作——努力——是思想考虑的结果,他总不会不发生效果的;不过有迟早罢了:迟的也许在十年、二十年之后,也许在百年之后;但早的往往超过我们的意料之外。我平生的经验使我深信,我们努力的结果往往比我们预料的多的得多。’伯苓说:‘这是你的宗教!你竟比我更宗教的了!……信仰将来,信仰现在看不见或将来仍看不见的东西,是宗教的要素。’”'14'
让我们把故事拉回到1911年的夏天,胡适从夏令营回来以后开始读《新约圣经》。等胡适开始上暑期班的课以后,他还持续着读《圣经》。他在他所倡议设立的“演说会”里演讲“克己”就是在这个时候。9月底开学以后,他日记里记有一次他去康乃尔大学教堂听礼拜。10月,他几乎每次都去参加了康福教授在礼拜天所带领的查经班。可惜,他此后的日记缺了一年。
图14 1913年康乃尔大学文学院中国留学生读经班师生合照。自左至右:秉志、韦颂冠、金邦正、康福教授(W。W。fort)、李观森、周仁、陈茂康、胡适。照片背后有胡适题记:“读经班民国二年(1913)。康福先生主讲此班三年于兹矣,本年所研究者为保罗传及其所著述。适”(胡适纪念馆授权使用)
然而,我们可以从梅光迪写给他的信,推断胡适是继续上查经班的。从胡适在图14背面的题记,我们知道他至少到1913年为止,还是继续参加康福教授所主持的查经班。不但如此,他还搜寻各种修身进德的书。梅光迪在1910年胡适所参加的那一届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