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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他等一下,我等会儿就下来。”白盈然放下电话的手有些微颤,自己是怎么了,曾在心里加固了千万遍的防线,在听到那三个字的名字后就这样瞬间土崩瓦解。胸腔里的那颗心咚咚地跳着,她微颤着手从化妆包里掏出口红,抖着手对着镜子在自己的唇上涂抹了一点。
她想她一定是疯了,她现在在干什么,女为悦已者容?
她起身理了理头发,整了整衣裙,出门的时候正碰上陆一洲回来。
“我有事离开一会儿。”她魂不守舍地往外走,陆一洲觉出她的神情有些不自然。
白盈然出电梯前再一次深深呼吸,电梯门打开,才走几步,便看见顾尘凡背对着她长身玉立在那里。白盈然不由得放轻了脚步,顾尘凡却还是及时回过头来。
还是那个轻易就能令她顿住呼吸的容颜,白盈然站在那里忘了刚才一直提醒自己要保持镇定和微笑,倒是顾尘凡先笑脸相迎,“盈然,没有打扰你工作吧?”
白盈然倏忽回神,微笑道:“顾医生,稀客,找我有事?”
“是,找个地方坐坐吧。”
顾尘凡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短袖休闲衬衫,更衬得笑颜暖暖,十分有亲和力。白盈然已然如中魔咒,拒绝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只是不自觉地点了一下头。
“那请吧。”顾尘凡摁了下行的电梯,礼貌地请白盈然先行。
海恒办公的地点在市中心,找个地方小坐很容易。顾尘凡挑了一家离海恒比较近,环境又清幽的小咖啡馆,引着白盈然进去。
还没到下午茶的时候,小咖啡馆里更显安静。两人在一楼靠窗的位置坐下,白盈然要了一杯拿铁,顾尘凡给自己点了一杯蓝山。
咖啡还没上来,白盈然和顾尘凡对视了一眼便觉既紧张又有些尴尬,忙将视线移向窗外。
这个小咖啡馆虽然在市中心,可十分巧妙地正好隐在了一个街道的拐角上,闹中取静。落地玻璃窗的外面是咖啡馆自家的后院,种了很多花草,有一棵香樟树,树干很粗,怕是很有些年头。佳木葱茏间还人工开挖了一个小小的鱼池,池边堆了几块颇有味道的山石。阳光从细密的树叶间漏下丝丝缕缕,小小的池塘里泛出点点碎金。白盈然的视线一直注视着院子里的景物,直到侍者端上两杯刚煮好的咖啡。
咖啡的香气慢慢在空气里散发,白盈然收回视线隔着氤氲的热气看向顾尘凡,见顾尘凡也正隔着那一片氤氲怔怔地望着自己,不觉一时心慌失措。
“顾医生,找我有什么事?”白盈然端起咖啡试图遮掩自己的尴尬。
“等等喝,小心烫。”顾尘凡及时阻止她。
白盈然只得将杯子放回原处,心中不免更添慌乱,“顾医生,有什么话请说吧。”
十年后再次相见,她对他的称呼总是那般职业化。顾医生,仿佛她就是他的一个病患。
“盈然,你的称呼很见外,哪怕你连名带姓叫我,都会比现在这个称呼让人心里舒服。”顾尘凡一笑开口。
见外?白盈然心下凄然,那自己该怎么称呼他,顾尘凡,尘凡,凡?她和他,就算如今这样面对面地坐着,也早已是咫尺天涯,隔在了天河的两端,且中间再无鹊桥可渡。心的距离已是遥远,一个称呼有什么见外不见外。
白盈然不语,顾尘凡又道:“你爸爸妈妈身体好吗?”
“挺好的。”
“他们都退休了吧?”
“嗯。”
还真是寒暄,上来先问候家长,白盈然也只得回问:“你爸妈呢,肯定忙着给你在家带孩子吧。”
“没有,孩子我们自己带。我妈身体一直不太好,我爸爸……在我读小学的时候就过世了。”
这是白盈然从来不知道的,但是过去的那些岁月里,顾尘凡又和她说过几句话,她丝毫也不知道他家里的情况。
“是这样……”白盈然忙岔开话题,试图让气氛轻松起来,“你第二个孩子出生了吧,儿子还是女儿?”
“女儿,两个多月了。”顾尘凡腼腆一笑。
真被薛樊说中,儿女双全,他顾尘凡的幸福还有什么好说的。
“恭喜你,家庭事业双丰收。”白盈然说着场面上该说的话。
“没想到你会去海恒工作。”顾尘凡又将话题转回到白盈然身上。
“我也没想到。”白盈然笑笑。
“药企和医院的联系千丝万缕,我们也算同在一个行业,你在海恒工作得还顺利吗?”
“还好。”白盈然淡淡地答。
“你们公司的总经理是陆一洲吧,他……人不错的,也算是我们的同学,比较知根知底。盈然,你……你好好把握……”
后面的话白盈然再没听进去,只那一句就已令她顿时在心里炸毛:顾尘凡,你什么意思?算你结婚生子幸福美满了,要你假惺惺来操心我的未来吗?还是你真可怜我,怕我嫁不出去?
白盈然听他那话竟像是来给自己做媒的一般。
“顾医生,你来只是为了和我说这个?”白盈然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拿铁入口香醇,心里却不是滋味。
“哦,不,顺口一说而已。”顾尘凡觉出白盈然的不快。
他端起那杯无糖也不加奶的蓝山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白盈然听他微微地叹息:“盈然,其实生活最终都是妥协,真的。”
白盈然抬眼看他,他继续说:“我在别人眼里一定是幸福而又幸运的,诚如你说的那样,家庭和事业都不错。可是,我却常常感觉累。外科医生的职业表面光鲜,背地里的滋味只有自己知道。我父亲在我读小学的时候就病故了,他是家里的顶梁柱,他一走,就只剩下我妈和我相依为命。日子其实过得很艰苦,但我妈很要强,即便她只有那么点微薄的薪水,也总是要给我她能给得起的最好的东西,让我受最好的教育。因着我爸爸的缘故,我选择当一名医生。当时我这样想,我要救治像我爸爸一样的病人,不让他们的家人再受我和我妈经历过的痛苦。可是你知道,现实远比我们想象的要残酷,疾病面前,人的力量渺小到你不能不卑微。有时候,我看着那些肿瘤晚期的病人不可避免地一天天痛苦地走向死亡,我觉得自己比他们还要痛苦。我清楚地知道那些生命还能延续多久,可是我却无能为力,眼睁睁看着那些生命和我父亲一样在我面前消失。做了医生,按理说生老病死早该看透,可我仿佛依然无力自拔。”
白盈然怔怔地听顾尘凡说着,她不知道那个一向沉稳从容笑语淡淡的优秀外科医生,内心也有这许多的苦痛。这么多年,他第一次和她说那么多的话。
“我上次说你不做医生有些可惜,其实做医生一辈子都辛苦。不断地读书,不断地进修,不断地考试,没完没了。读大学的时候,别人都有大把的时间风花雪月,唯独我们读医科的没有,就连周日的晚上都要去自修室抢座位。工作了,一天三四台手术,忙得人连吃饭也没时间。可再忙也要见缝插针猛吞两口,就怕自己晕倒在手术台上。带我们的老师说上了手术脑子里就只有手术,就算是晕也得晕在手术完成之后。”他微微一笑,白盈然觉得那笑意里满是苦涩。
“一天手术做下来,终于有时间可以好好吃点东西,可那时却累得什么也不想吃了。”顾尘凡端起那杯蓝山又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轻轻叹了口气,“进了手术室上了手术,自己家里天大的事都得扔在一边。我妈有一次在家里不小心摔倒骨折,却怎么也打不通我的电话,还是邻居帮忙送的医院。别人总以为家里有个做医生的一家都能沾光,可是我连照顾我妈的时间都没有。医院人际关系也复杂,领导、同事、病患,稍不留神就是要命的事儿。你看我现在是副主任医师,院长助理,一时风光无两,我只能说命运毕竟眷顾我的努力。现在我可以少看几天门诊,少做几台手术,可是要我去处理那些繁杂的行政事务,调解那些紧张的医患矛盾,我宁愿自己只站在手术台上。”
窗外的树叶在风中摇摆,顾尘凡的轻言低语萦绕在白盈然的耳畔。
“实习的时候,做最累最琐碎的工作。成为住院医生,要去各个科室轮转,每天有看不完的门诊,连上厕所的时间都有限。夜班遇到紧急情况忙上一个通宵,早上还要打起精神跟着教授巡病房。值班一天24小时在岗,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懈怠。社会对医生的要求很高,病患对我们的期许更大,我们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作为一个医生,对待病人要细致耐心有人文关怀,做病例诊断要思维缜密没有疏漏,上手术台要谨慎大胆刀过病除,遇到重症急症更要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