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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是一个晴朗的早晨。天帝登上望日崖时想。来自空气中的风,还有路边花草上的露水,以及山石上渗透的泉水,都向他传递着大自然的讯息。大自然是至高无上的主宰,统治世间万物,穷自己一生之能,也无法超越它的权力。
天帝在归月镜前坐下。昨夜天后话中的意思,其实他早就在心中叩问了自己许多次,只是一直羞于面对,也绝不相信对毓琇的情感会有所变质。昨夜天后的话语,就像一把利剑,划开他蒙蔽心灵的那层薄纸,令他有种被裸露在阳光下的罪恶感。即便他可以呼风唤雨,可以主宰千万人的生死,他仍然不能跨过命运在他与林毓琇之间设定的距离。
镜开,天眼望着炎俊:“我们不该这么快就又见面。”
“昨天有人想用飞月斩术刺杀朕。”天帝说。
“啊!什么人?”天眼低呼,声音颇为关切。
“龙牙刀被下了‘术’。带刀的人是老吴的手下崔鹏。”天帝道,“此次北征沙民的大将。”
天眼转动眼珠:“你被吓住?老友,沙民不会有如此复杂的计谋。”
“沙民若后院无知小儿,朕随时可以驱赶。朕从未担心过他们。”
“你只担心姽婳的咒语。”天眼冷笑,“破月镜中的影像,有解了?”
天帝点头:“姽婳希望,朕将林毓琇嫁给崔鹏。”
天眼目光里的嘲讽,渐渐扩散开,一层层波动,终变成不可抑制的大笑,填满了两只眼眶。“这就是你领悟到的吗?天啊,姽婳会要你为林毓琇做媒!”
天帝的神情有些落寞:“毕竟,我们都没有给她带去幸福……天眼,朕若再不将她嫁出,朕恐怕难以自持。”
天眼盯住天帝:“你确定这是她想要的吗?难道她要的不是你的帝国吗?”
天帝侧目,避开天眼夺人魂魄的注视:“姽婳没有选择朕,否则,朕愿意用这余生来弥补她。后来朕想让太子娶她,她若以后做了天后,生下孩子,就等于得到了帝国。”
第33节:凤尾汤(10)
“可惜龙瑀死了。”天眼说:“你还有云凡。”
提到云凡,天帝的郁闷顿时倾泻而出:“他竟然要去北征!他要像龙瑀一样去北征!而且竟然是为了林毓琇。他会死!”
“如果他不去,你的北疆之战赢不了。”天眼不无怜惜地说,“而且会再拖上很多年。”
天帝沉默不语。天眼的话并非危言耸听。风、云和星辰表现出的征兆,都预示了帝国未来的命运。
“所以朕要改变——”天帝英气勃发,“朕要林毓琇嫁给崔鹏,朕要崔鹏保护云凡北征。朕要姽婳血写的恶咒,终于消为无形!”
眼睛忽然消失。归月镜里出现排列齐整士兵的校场,领队的男子俊朗英武。“是他吗,崔鹏?我来看看他的心智是否担当得起你的重托。”天眼在虚空中说。
“不,别试探他!”天帝喊道,但已经晚了。
旌旗招展,锣鼓齐鸣,校场上一队一队骑兵与步兵,整齐通过观礼台。崔鹏这一队已经走过,都下马肃立。崔鹏拉住马缰绳,站在队伍最右面,与甘羽的一队铁弓骑手相邻。甘羽看到崔鹏,伸臂行礼。崔鹏见那些铁弓骑手腰带上的“御”字牌均为金牌,明白他们都是二级防御士,由甘羽带队。崔鹏正在观察,心脏猛地绞痛,浑身所有的血管都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抓住,拧在掌心。崔鹏站稳马步,深呼吸,却似乎肺部整个儿凝结成块,喘不上气来。梦境中的混沌包围上来。
“救我!”他下意识向甘羽呼救,张开的嘴里却发不出声音。崔鹏镇定情绪,长期武术训练的条件反应,首先就是要镇定:气守丹田,意归心胸。如泰山般沉稳在地。旁人看他不动声色,哪里知道他精神的紧张与身体的不适。
压力抖然一松,如它来时样瞬间消失。崔鹏第一判断是有武林前辈高手潜在附近,试探自身功力。但左右都是军士,年龄与背景,俱不像能有这般修为。崔鹏心里立刻警觉起来。
崔鹏靠近甘羽,低声问:“适才你可有什么特别感觉吗?”
甘羽敏锐,反问:“发生什么事情了?”
崔鹏打个手势,表示检阅结束后再谈。检阅很快完了,崔鹏在校场外更衣处换了常服。宏顺提起他的盔甲,“呀”了一声,原来盔甲中从来没有过的汗湿了一大片。崔鹏瞪宏顺一眼,宏顺不敢多说什么,将盔甲拿走擦拭。
检阅式后是北征的军事会议。会议中间休息时,吴程远把崔鹏叫到厢房中。崔鹏见甘羽也在,就将检阅时碰到的诡异情况一五一十说清。吴程远听罢皱眉。甘羽说:“将军明朗清澈,周遭没有一点晦暗之气。不似被‘术’所攻击。究竟早上袭击将军的是什么人的什么法术,我还一时看不出。不过,只要这个人与将军为敌,我就能抓到他的尾巴。”
吴程远深为不快,崔鹏可不能有所闪失。他对崔鹏与甘羽道:“敌暗我明,防不胜防。你们需多加小心。甘羽,你从今天起贴身护卫崔将军,不得有误。”
“大人,这,”崔鹏有些惶恐,甘羽毕竟是一级防御士,“不太好吧?别的将领,只要二、三级防御士在身边保护就可以了。”
吴程远坚持:“我的命令,自然有我的道理。甘羽,你有何异议吗?”
“未将谨尊太尉大人命令。”甘羽说,声音里却生硬得不带一丝感情。
崔鹏只好点头。
会议到下午结束。崔鹏策马跑出营门,轻喝,一松缰绳,身下骏马箭般冲了出去。宏顺与甘羽赶紧跟上。崔鹏走得很快,他做出一个决定前往往要细致周到地调查考虑,然而一旦决定做出,就会坚决迅速地执行它。
他现在正有一个决定,非要他跑这么快不可。
吴曦文这两天见吴程远精神不错,便几次提出随军,好方便照顾他。吴程远以军中不宜有女眷为理由拒绝,把吴曦文一腔热情堵在胸口。她无可奈何,激情只好发泄在锦苑的跑马场上,骑着疾风跑了十几圈,直跑到人与马都汗流浃背。吴曦文这才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马童。仆人赶紧递上热手巾擦汗。吴曦文拿毛巾捂住脸,喘口气,等脸上的汗水被毛巾吸干。忽觉有人看自己,吴曦文揭下毛巾,转过头,见崔鹏站在马道旁。
第34节:凤尾汤(11)
“你找我?”吴曦文知道校场那边有很好的跑马场,无需到这里遛马。放眼场上只有一两个纨绔子弟骑马,绝不像他崔鹏会交往的朋友。吴曦文的心就是“格登”剧烈跳动一下,生怕是父亲吴程远临时出了什么状况。
崔鹏微笑,答应着:“是,我找你。刚才去府上,说来这里了。”
吴曦文便走过去招呼:“那我们花厅说话,别站在这里晒太阳。”看看天色已晚,“你吃饭了吗?这里的烧鱼头很有特色。”
崔鹏说:“你也没吃吧?我做东好了,一起吃。”
见不是父亲那边的急事,吴曦文的心跳便舒缓许多,但单独与崔鹏吃饭还是新鲜的体验,又让她的心跳快了一拍,幸而她还能控制住情绪,脸上神色如常,答应道:“好哇,这家的橙酿蟹也是京城一道名菜,值得品尝。”
崔鹏笑:“你左一道名菜,右一道特色,不像将门巾帼,倒像个大美食家。”
吴曦文也笑,崔鹏的笑容让她感觉轻松,仿佛少年时代无拘无束的岁月又回来了。吴曦文辩解道:“这都是林家大姑娘熏陶的。进京这几年,天天被这些大小姐们带着吃喝玩乐,害我现在也非鲜不食,非丝不穿,非字号不用。我想教她们点健体防身之术可没那么容易,怎么都教不会。”
说话间他们走入跑马场的西花厅。花厅侍者将他们让进雅室,送上精致的茶水和点心。
“找我什么事?”坐定了,吴曦文就问。
“先吃饭,吃完再说。”崔鹏不慌不忙,“这里可有酒?听说胥阳出产的栖霞清酒味道很好,先来一瓶尝尝。”
“这酒太淡,不合你的胃口。”吴曦文干脆,“有事说事,莫拿酒饭倘塞我。”
崔鹏点头。吴曦文的个性,不熟悉的人只道她外柔内刚,性格坚毅;熟悉她的人才知道她心直口快,急躁脾气颇似乃父,不过是在陌生人前掩饰得很好而已。“今天有些话,怕没有酒壮胆我说不出口。”崔鹏坦然道,“文姐姐就让我喝一钟。”
吴曦文瞪崔鹏,崔鹏却是低眉顺眼。“你哪里会有怕的事情?”吴曦文跺脚,“快说快说,否则这个饭我不吃了。”
这话崔鹏本来是想好怎么开头的,但不适合吴曦文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