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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重的呼吸并不平稳,经文念到了一半居然捂住自己的嘴吐出一抔鲜血来。殷红色的液体顺着指缝溢出来,雪络只觉得触目惊心。
高僧却在那头朝着她微微地笑了笑。
他已经很久没有朝着她这样笑过了。
她头一次遇上他便是因为他这样一个浅浅的温柔的笑容才让她打定了同他一起到山顶来的主意。那本来应当是个极其平常的柔和笑容,带着那么一点点使人安宁的味道,可在她眼中却更像是一种蛊——迷惑了自己这只妖精的蛊。
“闭口禅修行千年可得偿所愿之事——是我曾经为了要你定心而胡诌骗你的。究竟是不是真的,我也无从知晓,不过若哪一日你有了这样的兴致,倒是也可以试一试。”
他说话很吃力,往往是费力地喘了一口气之后才说接下来的话,唇边总是溢出血丝来。她看着觉得很心痛,眉头紧紧地揪在了一起。眼睛一痛便滑下了眼泪来,好在这天在落雨,能够替自己做个掩饰,否则让梵重发觉了,定又要说自己没有定性。
雪络很想跨过眼前这个血水汇成的水洼,脚下却没有气力。她自己隐约也知道她与梵重之间横亘着的也不仅仅是这摊血水……
自己对面那个人带着微笑看自己,眼底有些隐忍的表情,仿佛透露出了一丝留恋与不舍。他将那串佛珠抛至半空,那珠子转而便箍在了自己的身上。
他突然之间俯身喷出一大口血,然后用袖子抹干净了嘴上的血迹,依旧笑着看自己,“一念成佛,却化心魔……”
说完了这句话,梵重的躯体忽而变得透明……
雪络像是突然之间意识到了什么似的,作势要站起来冲上前去,可是身上的佛珠紧紧地箍着她的肉身。她挣扎着,勒紧了皮肉的细线割开她的皮肤渗出血珠来,她恍然不觉,仍旧是坚持着,有些地方隐约都能见到森然的白骨了。
梵重已经没有力气说话,看着她的眼神里却带着不忍,他的眼神看起来那么痛,仿佛是在遭受凌迟之刑。
“梵重……”雪络口中喃喃着,泪水宛如洪水冲破了闸一样,此时再顾不得什么别的,只一心想上前去。
就在这时候,眼前被另外一个人挡住。
重华甩一下拂尘,箍住雪络的佛珠顿时散开,九个珠子噼里啪啦争先恐后地往下落,落到了地上弹起来之后又滚了几下渐渐便滚远了出了视线。
雪络越过他的肩膀看见梵重的身影就要散开,急忙往前跨步出去,却被重华迎面拥住了。
她想将他推开,可他紧紧地抱住她,容不得她推拒。
雪络双目通红,不假思索地便张口咬住他的脖颈,尖利的毒牙都伸了出来抵在他的动脉上。白皙的颈部皮肤覆盖住了底下错综分布的细密血管,她的牙齿隔着薄薄的皮肤还能够感受到他动脉随着心跳一致节奏的突突跳动。
“若你真想杀了我,那便在此处杀了我。”他声音低沉之中甚至还有些鼓励的意思,仿佛是在引导她就此将毒牙埋入他的脖颈注入毒液似的。
她低声呜咽哭泣着摇了摇头。
“怎么?你不是不认得我么?”他看着她,可她只是看着正灰飞烟灭的梵重。
重华叹了口气稍稍松开了手,她一个失力差点腿一软没能支撑住自己。
他下意识要去扶她,可一离开他的钳制她便马上冲过了那个水洼,没能走出几步便跌坐在地上。
她伸出手去想要抓住梵重,手触到的却是空虚的一片,眼前僧人的模样也是一片模糊。
她无力地跪坐在地上,方才徒手一捞,手心里只剩下一些细碎的沙粒。不知哪里忽然卷起一阵狂风,梵重的身影就此被吹散了……
她手中的沙粒也被刚才的风带走了一些。她下意识地握起手来捏住,想要藉此将它们抓的紧一些,可是她一用力,沙粒便从指缝里漏出来,越是用力便漏的越快,直到最后她的手心里空空如也,什么都不剩。
雪络看着自己掌心,脑海里一片空白,只觉得内心深处有这样一个声音反反复复地敲击着自己心房,“……为什么到最后……还是一样?”
那声音几乎比得上是迦叶寺古钟的钟声了,敲得她心头空荡荡一片茫然,除了痛还是痛。
作者有话要说:偷懒不想新标题了,要是大家想到更好的请一定留言告诉我QAQ
、恋旧情(3)
重华看着她跪坐在地上,走上前去伸出手搭在她肩头。
她还沉浸在悲伤里,呆坐了好半晌之后开口跟他说,“你看,他到最后都没有杀了我,他对我……多多少少也还是顾念了一些往日的旧情罢。”
他忽然觉得无助,他从来没想过在知道这所谓真相之后自己心头会生出这样的忐忑来。
他从前总以为只要找到了她,自己总有法子将她带回去,若她实在不愿意,自己还可以等。
只是她方才对梵重说的那一句“我很喜欢你”却叫他这位从来便是高高在上的上界仙人再没了这样的自信。
仔细回想起来,她对自己也是说过这样的话的。
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那日本应当是他与南海那一位龙女的大喜之日。
他本来便是无爱无恨、无欲无求的人,仙帝下了这样的令叫他同那位龙女成婚,对此他也并没有多大的反应。他原本是这样想:娶便娶罢,无非是自己住的瀛洲岛上多来一个仙人而已,若是偶尔能将司命从冥府叫来的话便可以凑上一桌子马吊了……
却终究是没想到,好端端的一场喜宴到了最后竟是叫她生生给搅黄了。
原本天庭派来的仙女与飞天被她悉数换成了鲛人,司乐官奏起乐曲,仙乐飘飘才没能够多久,众位仙家便悉数睡着了。
她由始至终都捂着他的双耳封着自己的听觉,最后更是在一片混乱中将他带出了龙宫。
那一夜是十五,海上的月亮大而圆。她便是在这一片海天一色的场景里,伴着海下隐隐传来的鲛人之歌,在一派海清月晏中柔声对自己说:
“仙君,我很喜欢你。”
可是如今——她却在高僧所留给她的这些所谓的“旧情”里,画地为牢。
高僧魂飞魄散之前提及了自己在闭口禅这事上打了诳语,可她还是修了闭口禅。先前的“往日因种今日果”她更是记了这么多年。
还有那一句“一念成佛,却化心魔。”
她将本是六根清净的得道高僧生生拉进了一场红尘俗世里,自此之后,她成了他心上再放不下的一只妖精。
她不单单做了这件事,还做成了这件事,只是她自己大约还不知道……
可是高僧应该也不知道,自己神魂俱灭对于雪络而言,也早已变成她的内心业障,故而雪络才会有这样的幻境。
重华不由得心中生出几分犹豫——若是她心中早已经有人替代了从前自己所占据的位子,她还会不会在知悉一切后同自己回瀛洲岛?若真是如此,那自己这样费尽心机将她寻回来,究竟又有什么意义呢?
“雪络,我们回去罢。”他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不回去。”她枯坐在地上,呆望着自己的手心。
重华很想安慰一下她,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自一开始就已经知道这是幻境,从见到自己开始便已经清楚地知道,可她到了最后还是宁可追随着梵重而去,甚至宁可就此留在这幻境之中不愿抽身。
他原本以为她会沉默很久,却听见她拼命压制住了自己哭腔的声音。
“我从前时常这样想,如果有机会重来一次,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她抬起手来将自己脸上的雨水和泪水抹去,自顾自地说了接下来的话,“我之前总也以为,如果能叫我重来一次,我定能护他周全,可到头来……”
她这幅死命忍着眼泪故作坚强的模样让重华止不住地想要叹息,她的性子其实与当年在瀛洲岛的时候比较起来并没有多么大的不同,还是一样这么固执,只是梵重这件事上给她带去的冲击实在是太大了,估计每次回想起来都是另一场痛彻心扉所以才不愿提及罢了。
这样也就能够解释那时候为什么她说了“不记得了。”这样的话。
这事于她而言是痛到极致,几乎是生生地烙印在她心尖上,她记得那样深刻,提及之时便好比是在连皮带肉地将自己未曾痊愈的结痂伤疤生生扯开。
自他下界来遇上她之后,差不多已有将近两个月时间,彼此朝夕相处也能够算得上是亲近了,可每每提及到梵重与这段过往,她便总也不自觉地便隔上一层淡淡的疏离,好比这是她一个不能为人道的秘密。而像是如今这样,她主动同他提及自己心中作何感想也是头一遭,这使得重华也不自觉地有了种受宠若惊一般的错觉。
她身上衣衫被雨水浸透,重华觉得自己按在她肩膀的手都是一片冰凉,他蹲下身子加重了手上的力道,“雪络,跟我回去。”
他这话中略微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