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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德语课堂里的所有人全是受害者,琳达坐在他们中间,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唉声与哭泣,眼前是唾沫横飞而情绪激昂的战俘,脑海里浮现起夜晚的高射炮,硝烟,所有死去的面容。
纵是体虚力乏,她依然站了起来。
场外巡逻的士兵立即走近。台上的德国人见状马上镇定问道:“这位小姐,请问您有什么问题吗?”
她没有用德语,而是使用了自己的母语。相信在场许多人都能听懂。
“作为一个曾经被占领国家的平民,我想知道你们为什么发动战争?”
“希特勒的国家社会主义极端邪恶,小姐。我们被欺骗与绑架了。我们的侵略是非正义的,为此我作为曾经的军人必须向您和您的同胞道歉。”
“胡言!”她完全丢掉了理智,“简直虚伪至极!你只敢说因为错误的信仰杀人,可你当初为什么信那个狗屁主义?以前教皇的十字军难道真是为了上帝而杀人?全部是借口!发动战争的是你们自己内心的贪婪、自私以及冷漠无人性!对的,毫无人性,你们以丧失人性的代价才换来的强大!这就是你们自诩为高贵民族的品性,是你们绑架了主义,换做世界上任何一个主义都一样!你们不是被欺骗,而是根本不愿意瞧别人的痛苦。你们口口声声说‘忠诚即荣耀’,不过是忠于做一个瞎子,这让你心安理得。否则,恶灵随时会来报复。骗子是你们每一个人,不只是那个疯子希特勒!”
她疯了,突然转换方向指着持枪的士兵。“还有你们!把手腕抬起来,知不知道这会露出多少只抢来的手表?为什么酗酒,因为它让人跟德国瞎子一样瞎,跟德国野兽一样疯狂。”
疯言疯语立刻停止了,枪托砸晕了她。
琳达不知道究竟是饿醒的,还是被一脚踢醒的。刺眼的灯光,水泥墙,士兵,仿佛只是灰色的梦,她并不惧怕。战争早已结束,还有什么能让人更加害怕。她抬起头,看到桌旁背手伫立的男人,笔挺的军服线条散发着无比冷硬的气息,是米哈伊尔·彼得诺夫,她微弱一笑。
于是她不意外地看见那张面无表情的英俊脸孔忽然涨出怒气。他喝退了卫兵。
“你还笑得出来!为什么跟那些法西斯混在一起扰乱秩序,散布反苏言论?”
她虚弱地爬起身,仰靠着墙,饱食一顿是她如今最大的心愿。“请您给我吃的,我就说。”
“你休想。不老实的话,你这辈子也别想吃东西。”
“好吧,我交代。我不认识任何一个法西斯。我只是恨他们,所以今天下午,我用装满煤炭的车撞倒了一名战俘。我的同伙是这里所有恨他们的人,包括您的士兵。”
“啪——”他狠拍桌子。“琳达·罗莫娃,不要以为我会对你网开一面。狡猾的波西米亚人!”
“我想吃东西,米哈伊尔。”她忽然用了恳切的语气,瞪大眼睛望着他,尽管肌瘦得不成人样,那银绿的眸子依旧清纯如水。这是她认识的唯一可以利用的资源,她知道傍晚时他使她免于处罚,说明他依然会同情自己。并且他不是已经亲自来了么,偌大的集中营,发生的一点儿小事他根本不可能得知,除非他一直关注着她,当然她想象得出那是由于谁的缘故。
他不为所动,严厉道:“继续交代。”
“我恨德国人,尤其是军人。所以我今晚痛骂了他们。”
“你也骂了我们。”
“因为我想见你。”
他的心突地一跳,但冷着脸。“为什么?”
“我比火葬场的任何一个人工作都要认真和卖力。您知道的,怠工现象多么普遍。但我饿得快死了。如果你们把所有能干活的人全饿死,这就比纳粹更愚蠢。”
“我觉得你的精神非常好,琳达·罗莫娃。饿得半死不活的人是没有能力搞破坏的。”
她将头埋进了膝盖间,再也不看他一眼。直到听见水泥地上的皮鞋声踱至跟前,仍是一动不动。
那头美丽的发早已被剪得丑陋不齐,卷翘而蓬松地露出瘦得椎骨分明的脖颈,置于他的眼皮底下,却使他那般想要触摸,仿佛抚摸一只临死的小猫。
他的手慢慢抬起,又放下。
她不值得同情。他不明白为什么这样恼恨。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意识都已经模糊,简直做起关于食物的梦。仿佛看见妈妈回家了,带回维也纳的巧克力,然后一边哼着优美的歌一边烤甜饼。面包的香味,奶酪的香味,干净的桌布,还有一个男人温柔陪伴的眼神,一切仿如从前。她不想醒来了,她清楚这只是梦,却无比珍贵,因为再不是闭上眼睛便令人窒息的深渊,也不是睁开眼睛便面对的一张张失血的脸。
然而终究,她慢慢抬起了头,撑开眼皮。视线逐渐转为清晰,她眨了眨睫毛。然后她漾开笑,迫不及待地伸手拿起面包,黄油,香肠,一切都紧紧抓进手中,狼吞虎咽。
“看在汉嘉·瓦弗拉的份上,今天让你吃一顿。”他的语气冷漠。
她无意识地点头,丝毫没有功夫看他,伸手去端牛奶,听见下一句话又蓦地僵在空中。
“瓦弗拉明天要来看你。”
“不,”她坚定地说:“请您一定帮我拒绝。” 自最初的探视之后,她拒绝了一百次,她逃避见那个人。
“给我个理由。”
这不是说得出的。这只是视觉。当她走到强烈的灯光下,站直身体,平举双臂,他就明白了那触目惊心的理由。
手部皮肤的水泡和溃烂蔓延到了袖子中,前颈的片状红斑从领口爬出,衣服遮盖之下的更不必说。
他极其严厉地问:“这是什么?”
“不是传染病。只是过敏,对橡胶和防腐剂有些过敏。”她的职业使然,由于没有医疗手段保护,以及身体毫无免疫力。同时她也觉得幸运,没有一个士兵愿意沾染看起来像得了传染病的女人。所以她得以平安度过许多天。
然而这副鬼样子,她绝不肯让汉嘉瞧见。她愿意永远是他心目中纯洁甜美的小姑娘。况且她知道,自己半死不活的生活叫他知道了,他会多么忧心不已。
米哈伊尔紧绷着脸一言不发。于是她继续坐在地上吃完东西。
“还有一个人要求探视你。”
“谁?”
“杰吉·费宁。”
“您怎会知道?”
“我认识他。向我打听你的情况的不止汉嘉一个人。”
他似乎听见她叹了一口气。终于她仰起脸来,说:“我见他。”
“见朋友以前,我要洗澡。”
他几乎愤怒。“你有什么资格提要求?你是劳改犯,你还是个不折不扣的骗子。”
“正是出于保护人民的需要。死人身上的病毒可能会祸害人,包括此时此刻和我说话的您。”她睁着无比纯真的眼睛仰望着他。良久,他冷冷地瞪着她:“琳达,你不仅是骗子,更是个女无赖。”
第十七章
三天禁闭之后,饥渴得只剩半条命的琳达如愿吃了东西和洗澡。
许久不曾见到窗明几净的环境,琳达不由得深呼吸一阵,这里与营房区整日弥漫的恶臭多么不同。她瞅了一眼面向窗外的米哈伊尔,后者用冷漠而严肃的背影对着自己。
缓慢走到长桌另一端的过程里,杰吉的目光自始自终跟随着她瘦骨嶙峋的模样,于是她低了头,不去看那眼神里究竟有怎样的感情。
她的不能见人的双手搁在桌面下的腿上,衣领被特意竖起用针别好,静静地端坐,然而她不明白米哈伊尔为什么还不离开。
监视之下的谈话气氛沉重而压抑。问候,身体情况,吃得饱么,住得难受么。都是显而易见的问题,她不能不给出违背事实的回答。说了什么完全不重要,她觉得杰吉没有用耳朵听,而是在用眼睛仔细瞧着她的每一个微小状态,目光中掩饰不住的心疼。她不由得感到温暖的慰藉。
对话仿佛只为了监视而存在,及至两人都不知该怎样继续毫无意义的内容。
她看见房间尽头米哈伊尔仍旧注视着窗外,燃起了一根烟。
杰吉拿出一个包裹,她希望是吃的。他却说是书,战后紧急应刷的反法西斯与反帝国主义书籍。
“谢谢。”她并不接过,因为不能伸手。
杰吉鼓励她好好改造,随即谈到她的错误,与纳粹的纠葛,仿佛他亲眼见了她曾经与西格蒙德“相识”、“产生感情”最终“窝藏战犯”一般。
她难以置信地盯着他,越来越愤怒,而他仍旧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