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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禁蹙眉疑惑,珍妮口中的爵爷跟我下午见到的是同一个人吗?亲切、幽默,这样的形容词实在很难跟他划上等号。
进到餐室,伯爵大人已经坐在餐桌的主人位子上了(有关餐桌礼仪,法蒂玛这几天已经帮我恶补过了)。他转头对我点一下头,神情肃然。
我微微屈膝向他问候,然后走到谢尔德先生帮我拉开的位子前坐了下来。我被安排在主人位置的左手边,背对窗户,面向摆着好几盘食物及酒瓶的餐柜。
日耳曼人的晚餐很简单,通常都是冷盘,包括几片火腿、香肠和起司,搭配面包和葡萄酒。不像我们罗姆人习惯喝浓浓的热汤,搭配面包或马铃薯。不过,入境随俗,从今天开始,我就得努力适应这里的生活习惯了。
「小姐,有什么特别想吃的东西吗?」谢尔德先生端食物过来给我时,亲切地问,「有的话请告诉我,我再让阿嘉塔帮您准备。」
「谢谢,这样就可以了。」
「小姐,」谢尔德先生又接着问:「您要喝什么酒呢?今天的烟熏白香肠最适合搭配伯帕尔德一八六六年出产的卡宾特酒了,或者是色穆尔河那里的盖里尔农庄酿的冰酒也很不错。」
啊?我楞了一下,迷惑地望着谢尔德先生,不知该如何回答。他说的什么、什么酒的,我一个字也听不懂。我知道的葡萄酒等级就是『最便宜的』,跟『比较贵的』两种分法而已。而且除了加了很多果汁的酒之外,或者除非感冒发烧,我几乎是不喝酒的。又苦又涩的酒,我实在不懂有什么好喝的?
「她还未成年,不要给她喝酒。」一直低头默默吃东西的爵爷突然冷冷地开口,「给她茶或什么的就好。」
「是的,爵爷。」谢尔德先生恭敬表示,然后又问我:「小姐要中国绿茶吗?有味道淡的及口味比较厚重的两种。还是英国红茶,阿萨母、大吉岭或锡兰?或者是加味的花草茶?」
前面一长串的什么、什么绿茶、红茶的,我也是听都没听说过,我只好问说:「有柑橘茶吗?」
「有的。」谢尔德先生微笑点头,「马上就来。」然后转头示意站在门口的一位男仆,男仆点头后随即往厨房走去。
「爵爷,您还需要什么吗?」
「没有了,谢谢。」伯爵大人以比较亲切的语气回应,「你们都先下去吧,待会儿再来收拾餐具就可以了。」
谢尔德先生把柑橘茶端给我之后,跟其它仆人一起离开。餐室里只剩我跟我应该称作叔叔的『亲切』长辈,相对无言,沉默地吃着盘子里的东西。
他没有开口跟我说话,我也不想自讨没趣地特意讨好他。
用餐完毕,他对我点个头,简短说一声「晚安。」后,就立刻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餐室了。
「小姐,」法蒂玛走了进来,对我露出一个温和笑容。「晚上睡觉之前,您可以去交谊厅里面,那里有一台钢琴,也有一架竖琴,您可以在那里弹弹琴。也有西洋棋、扑克牌或双陆棋;另外,我也放了一些刺绣的东西在绣箱里面,您想刺绣的话也可以。不然,您也可以去图书室选几本书来看。」
我请法蒂玛带我到交谊厅。一听我这么说,法蒂玛对她后面三位男仆点点头,三位男仆立刻从仆人通道离去。
当我们到达交谊厅时,我才讶异地发现室内所有的落地烛台上的蜡烛都已经都被点燃,壁炉里的火也烧得噼啪作响。虽然已经是四月天了,但是在太阳下山之后,还是需要炉火的温暖来驱散夜凉如水的寒意。
哇,噢,原来……这就是贵族的奢华生活啊!什么事都有人帮妳做得好好的,不用自己做得灰头土脸、满身大汗……
「小姐,需要我帮您端饮料过来吗?酒、茶、果汁或牛奶?」法蒂玛问。
「不好意思,可以给我一杯热开水吗?」
「好的,我等一下就帮您送过来。」等她确定过我没有别的需要了,才屈膝离开。
宽敞的交谊厅里面,布置得非常舒适。墙壁装饰深色木头壁板,以及深□窗帘和同色系的室内装饰,地板上铺了好几张米色和深蓝色调土耳其地毯。好几组豪华典雅的沙发座椅和茶几错落有致地摆在房间各个角落。就算一次要容纳拥有十几、二十名家人的大家庭,在里头休闲娱乐、谈天说笑,也不会感到空间过于狭窄局促。
我走到一组放在壁炉边的蓝底织纹镶金边的沙发旁,倚着一张双人椅的椅背,抬头仰望墙上的油画。
那是一幅全家福的肖像画,画得极为传神。
画中绘有四名人物。端坐在画面最前方,金发蓝眼、蓄着胡髭、表情威严肃目的中年男子,应该就是已经去世许多年的爷爷吧。而坐在他旁边的女子应该是我下午见过的老夫人,黑发黑眼,容貌娇艳,至少比现在年轻二十岁;脸上露出柔美的笑容,看起来非常幸福、美丽,与下午时的高傲、闹脾气的烦躁模样,差别实在很大。站在老夫人后面的是一位俊逸挺拔的年轻男子,他有一头灿烂的金发、温文儒雅的笑容、与刚才那位中年男子一样的湛蓝眸子;跟母亲那幅小型肖像画里的父亲长得一模一样;从这张画里看起来,他应该是个很温柔、很和蔼的人吧?另外,站在父亲旁边,笑容开朗、眼神明亮,年约十二、三岁的黑发小男孩,该不会就是那位不苟言笑、冷得像冰山一样的伯爵大人吧……
想不到他也曾经有过如此活泼可爱的天真岁月啊?真是不可思议!
盯着画像看了一会儿,我才缓缓走到伫立在窗台下的平台钢琴旁。在钢琴前面坐了下来,然后打开琴盖,收妥铺在琴键上的绒布条,试弹了几个音。哇,音质还真好,与我平常弹的老旧风琴简直是天差地别。
停顿了一下,我才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弹奏起母亲最喜欢的一首曲子。
这是妈妈平日最爱弹奏,而且会一边弹一边唱的曲子,旋律轻柔、充满诗意。每当这个时候,她的脸上总会出现最美丽、最幸福的笑容,眼中闪耀着最明亮、最温柔的光辉,彷佛一位翩然降临人间的月光女神,爱恋着世间所有一切。妈妈说这也是父亲教她唱的第一首歌曲。妈妈说过,她会与父亲相识,就是从这支歌开始的。
不知道为什么?弹着、弹着……一直不敢流下来的眼泪,终于如溃堤般扑簌落下。
我一边弹,一边像是在宣泄对母亲的思念,还有……强烈的愧疚感。
现在的我,竟然住在这么舒适豪华的大房子里面,吃着精致可口又丰盛的食物。房间里面不会渗风漏雨,还有柔软的大床、蓬松的羽毛枕头、热腾腾的洗澡水、质地细滑没有补钉的内衣、美丽的蛋糕……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有我自己独自享受,而母亲却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我觉得很对不起她,这些原本才是她应该享有的生活啊,而不是我啊!妈妈,妈妈,笨蛋妈妈,您为什么要这么傻啊?为什么要……
想到这里,我顿时难过得无法自抑,乍然停止琴声,开始掩面哭泣起来。
我哭了很久、很久……几乎把这阵子所有压抑在内心里的泪水,全都倾泄而出,一倾而尽。
伯爵千金的忙碌生活
接下来的日子,每天都在新奇与忙碌当中度过!
第三天早餐过后,远从法兰克福城里来的裁缝师就领了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进驻我的房间,花了一整天帮我量身,选择布料,决定服装款式和配件。
他们带了好几本详细的布料、蕾丝、缎带、珠子、羽毛等实品目录,十几箱各式高级布料,以及装满一整个大皮箱的时尚彩色画卡,每一张都绘有目前巴黎最新流行的服装款式,包括与之服搭配的饰品、帽子、鞋子等。然后巨细靡遗地询问我的需求、想法,偏好怎么样的风格、样式、材质等一堆我想都没想过也可以是问题的问题。
「高贵美丽的冯克劳思伯爵小姐,」法国籍的裁缝师带着浓浓的法国口音,习惯拉长最后一个尾音来增加他说话的戏剧性张力。加上他脸上厚厚的白粉和卷得很整齐的银色假发,差点让我以为主演莫里哀喜剧的演员走下舞台,来到我的房间里了。而不是那位深受威斯登堡国内贵族及大市民阶级女性推崇的『来自法国』(这是绝对得强调的重点)的『天才魔手』裁缝师。
「我认为……啧啧,」他手拿一只羽毛笔,精明的茶褐色眼珠像玻璃珠一样在我身上转个不停,一面不断在一本朱红色牛皮小本子上涂涂写写。「嗯……我看看啊,」他扬起羽毛笔在空中飞舞,「麻烦一下,请您的下巴抬高一点,对对对,再高一点。」然后满意地点点头,「您的瞳孔……呃……应该是介于靛青及宝蓝之间的颜色,嗯,外面那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