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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尚书没有说话,只是担心地皱紧了眉。
南行船
去丰县城外的村落找到几个伤兵后,李虞夫妻终于是有了一些头绪。随后,在雨丝纷飞的初秋,李虞夫妻与一众家人、连带着老少乳母跟两个孩子,扶棺乘船,告别了前来送行祭奠的武宁官军,解缆南行。因为是供给从二品大都护,水驿早就从淮南那边调来节度使等级的旗舰与几艘快船,前后护送。
李虞夫妻二人站在船头,与送行官军拱手作别,只见李千里身披大袖右衽衣,左半边却拉下来扎在腰际,袒露左臂,没有裹头,只用宽约一吋的素带扎在发髻上。这是五服之外的袒免服,因为在梁国的礼仪中,男子最多只能为姻亲舅母服缌麻服,其他的姻亲只能是袒免了。虞璇玑身为虞氏家门仅存的继承人,则是如兄弟为出嫁姊妹一般穿大功服,白衣素裙、头扎麻带、鞋子则围上粗茧布。
身后站着老少两个乳母,各抱着一个孩子,两个孩子的身上则穿着特制的小号斩衰服。由于他们太小无法执杖或代行一切礼仪,所以是由一个小厮跟春娘代披丧服执礼。
船走了数十尺,看不见送行人了,夫妻二人同声叹了口气,让乳母们把孩子抱进去,虞璇玑搓了搓李千里的手臂:“冷不冷?”
“我又不是纸扎的。”李千里弯了弯嘴角。
“晚上打喷嚏了,看你还逞强不。”虞璇玑眱了他一眼。
李千里挤了挤眼,低声说:“真像燕阿母。”
“你可以再不知好歹一点……”虞璇玑用力在他光着的手臂上打了一掌,却又把那左半边的衣衫拉起来。双手环过他的腰,把衣衫扎好、衣带拉紧,平了平衣襟:“包起来,免得你招蜂引蝶。”
“哪壶不开提哪壶。”李千里啧了一声,苦着脸说:“要真怕我招蜂引蝶,妳做什么还挑那个乳母?挑个别人不就得了?我也省得被妳挖苦。”
虞璇玑抿嘴,眼里带着笑意,嘴上却说:“那怎么行,小孩子吃谁的奶就长得像谁,我可不要我的娃娃们回西京的时候,被人家笑说长得又土又呆。”
“别的都不像个娘亲,这话倒真像了。”李千里说,握着她的手看向南方:“到扬州转宣州进南陵,然后从宣州经江州转潭州,到了桂州再入安南,几千里的路,辛苦妳了。”
虞璇玑其实光是听着就想滚地不依不想去,但是毕竟这是自己选的路,也只能苦笑着说:“这辈子还没走那么远呢!”
“劳妳走这一趟,真是对不住。”李千里一本正经地说。
虞璇玑机敏地感觉到他的情绪,连忙说:“反过来想,安南这么远都去了,应该不可能再去比这更远的地方了吧?要是能再被贬出安南,我们乾脆就占地为王算了!”
“我可是正正当当的官员,做不了山大王……”李千里展颜一笑,轻声说:“不过妳就是在朝,看起来也跟山里母大虫差不多。”
“夫君,要是膝盖痒、想磨绿豆可以直说,不用这么拐弯抹角的。”虞璇玑假笑着说。
“磨绿豆是什么?”
“就跪在一盘绿豆上,用膝盖在上面滚来滚去把绿豆磨成豆粉哪!”
李千里闻言,矍然开目:“妳是从哪里看来的?听起来以后可以拿来刑求犯官呢!”
“推事院里不是有钉板吗?以前让人跪在上面,我就想,用钉板这样插得都是血多恶心,如果只是不舒服,那用豆子什么不是也可以吗?然后看到厨院磨豆粉就想到这招了!”虞璇玑详详细细地把来由说了一遍,李千里唔唔称是,她又说:“不过这个方法我只是想、还没试过,夫君要以身试『法』吗?”
“我今天乖得很,可以不要吗?”
虞璇玑看着李千里,突然想起一事:“夫君,关于两个孩子,我有些想法要跟你商量。”
“妳说。”
“我不想让他们太早知道他们不是我们生的。”
“为什么?”李千里不解地问。
虞璇玑沉吟片刻,才娓娓道来:“我姊夫从小就知道他不是我们家的孩子,虽然他与我们很亲,我爷娘也都待他如己出,但是有时候看着他,总觉得有一种寂寞的感觉。前些日子与阿母谈起,阿母说,姊夫小时候会躲在别的地方想他的亲父母,又不敢告诉我们,怕我爷娘难过……他甚至会觉得自己不该想亲生爷娘,因为这样对不起我爷……我是不知道那样有多苦,但是我希望两个娃娃可以一直做我们的儿女,直到他们长大了、可以受得住,我们再告诉他们……你觉得呢?”
李千里想了想,有点为难地说:“但是这么做,不是显得有些自私吗?我当然明白妳担心孩子,但是亡者的心情,总是不好不顾吧?所谓血食,重要的不是那些祭祀,而是有人在阳间惦记着。大姨拼着一死生下他们,为的就是有人可以延续她的生命、可以在人间思念她,如果我们这么做,就算他们知道自己的身世了,对娅兄夫妇的感情也会淡薄许多,我觉得,这样好像是从娅兄那边夺了孩子们的感情似的。”
虞璇玑沉默,眉头微蹙,半晌才说:“我们再想想吧……”
“也是,他们还不会说话呢……”李千里说,又一拍手:“对了,他们的名字,我想好了。”
“是什么?”
“从前我给阿巽起名字的时候,是因为巽卦象徵长女,镜则是希望她的心思能清明如镜。如今这两个孩儿虽然不是亲生,对妳来说却是最重要的,所以我想就给男孩起名叫镜乾、女孩是镜坤,乾坤是天地之始,希望他们能够开创出他们自己的一番天地来……妳觉得呢?”李千里缓缓地说,不知不觉,两人已走到船头甲板上,望着前方笔直绵延、似乎没有尽头的柳堤运河:“爱妻?”
虞璇玑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点头,眸中含泪,李千里低头一笑,紧紧地握着她的手,逗着她说:“妳会是个很乱来的娘亲、我也是个很令人头疼的父亲,这两个孩子给我们养,恐怕是不得不成为天下第一的孩子啊!”
虞璇玑破涕为笑,啐了他一口:“啐!我才不是很乱来的娘!我顶多是偶尔教他们喝点小酒而已……”
李千里想像着那个场景,他在正常事情上贫乏的想像力,竟然很快就在脑中描绘出妻子儿女在酒肆醉得东倒西歪、而他必须把他们扛回家然后等酒醒后一一教训的画面,他的笑容慢慢扩大,突然纵声大笑起来。
虞璇玑惊讶地看着他,不知道他笑的是什么,半晌,李千里才说:“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这都要感谢妳……我曾经以为这一生只能将希望寄予大梁,也已经做好了准备如官台主那样孤老一生,我以为我不可能有值得期盼的家庭生活。即使与妳结为连理,这次南行前,我也想过我们的感情可能因为贬谪而破裂,我已经在心中做了最坏的准备。但是,在妳身边,即使是贬谪,我却没有一丝难耐或者焦虑,反而像是被放出笼的野鹤那样自在,大概是因为妳一直都是只乱飞的野鹤,想永远在妳身边,我这只朝廷的猎鹰,也得有一颗野鹤的心吧?”
虞璇玑被这突如其来的话给说得脸红心跳,低着头,嘴却笑得合不拢,搔了搔头,才突然哼了一声:“跟谁学得这么油嘴滑舌?别以为我不知道是太老师教的!跟人学舌没出息,总得说个有像李千里自己想的才好!”
“要是我李千里想的,那我们还是进船舱说为好。”李千里说。
虞璇玑当然明白他进去要『说』些什么,捧颊假作扭捏,突然把他的咸猪手拍开:“春天还远着呢!你那点心思就等着春天发吧!”
“非也非也,春生秋发,现在正好。”
“呸!混帐狗官!”
“承赞承赞,下官是狗、夫人是鱼,不欲与夫人相忘于江湖,相濡以沫倒是十分乐意效劳,夫人若想多吃两口口水也很乐意奉送。”李千里背着手笑说 。
虞璇玑第一次被他说到无言,瞪着眼睛,半晌才说:“你要是去了安南也这么舌灿莲花,就是不能收服南照王,王妃倒是可以手到擒来。”
李千里不知是心情太好还是怎地,竟然趁胜追击:“下官口中这朵莲花,夫人吃了就好,不用想着分给别人。”
“莲花出于淤泥,原来你满脑子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虞璇玑伸出颤危危的指头,指向李千里:“我本来想嫁一个正经老实人,然后偶尔逗你看你害羞!结果没想到你比我还不正经!”
李千里这才发现自己的玫瑰色幻想已经暴露,心中顿觉轻松:“货物既出,概不退换。”
“你竟然耍赖!”
“夫人,妳若是学元监察始乱终弃可不行啊!好歹下官也是妳的人了。”李千里满意地看着口齿灵便、脑筋机敏的虞璇玑张口结舌,更是面有得色,管他什么安南岭南?去他娘的东都西京!就算弄到丢官罢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