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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关上灯,走出房间,放下司伯灵锁,轻轻碰上了门。
程先生从不在王琦瑶处过夜。王琦瑶曾起过留他的念头,却没有开口,因是
自己怀着人家的孩子,生怕程先生嫌弃。心里是想,只要程先生开口,自己决不
会拒绝的。倒不是对程先生有什么欲望和爱,而是为了报恩。十二年前,程先生
是王琦瑶的万事之底,是作退一步想的这个〃想〃。那时她并不知道这个〃底〃的
宝贵和难得,是因为她尽是向前看的境遇,离向后退还早着呢!如今,她虽不是
退,却也不敢说进的话了,那个〃底〃和自己是近了许多的。这些日子,她与程
先生也算得上朝夕相处,她发现程先生没变,可她却是变了的,今天的她不再是
昨天的她。倘是程先生也变了些,还好说。唯其因为程先生的不失毫厘,反使她
生有愧疚的心情,觉得对不起程先生的等待。程先生守身如玉这多年,等来的是
千疮百孔的一份生计,自己都为他抱屈。所以,当她接近这个〃底〃的时候,却
又不敢认它作〃底〃了,自己已是失去资格,只剩有一颗知恩图报的心。但程先
生就是不开口,坐得再晚也是一个回家。有几回,王崎瑶股俄中觉着他是立在自
己的床边,心里忐忑着,想他会不走,可他立了一会儿,还是走了。听见他碰上
门的那〃咋唯〃一声,王琦瑶既是安慰又是惆怅。
他们有时候也会谈到一些故人,比如蒋丽莉。这些年里,程先生倒还有蒋丽
莉一些稀疏的音信,是从那位导演朋友处得来的。提起导演,王琦瑶恍若隔世,
有一些场景从混饨的往事中浮现起来,她说导演怎么会认识蒋丽莉的呢?程先生
就告诉她,蒋丽莉曾为了找他,从吴佩珍那里找到导演,再从导演那里找到他的。
吴佩珍是又一个故人,又有一些旧景接蹭而来,浮在眼前。程先生说,导演
如今是在电影部门任一个副职,当时他们都不知道,导演其实是共产党员。后来,
蒋丽莉也在他的影响下参加了革命,上海解放的时候,他亲眼看见蒋丽莉挥着大
擦,指挥女学生的腰鼓队游行。她还是戴眼镜,却穿一身旧军装,袖子卷在胳膊
肘,腰里系一根皮带。他差点儿没认出她来。她本来还有两年就可以拿到毕业文
凭,却退学去做了一名纱厂工人,因为有文化又要求进步,就提到工会做了干部。
再后来,就和纱厂的军代表结婚了。军代表是山东人,随军南下到上海的。如今,
已有了三个孩子,住在大杨浦的新村里。听完程先生的话,王琦瑶说:想不到蒋
丽莉做干部了,真不错!程先生也说不错。但两人心里却都不相信自己的话。
蒋丽莉的经历听起来像传奇,里面总有些不对头的地方。停了一会儿,王琦
瑶说,原来导演是个共产党,那年竞选上海小姐,还特地请她吃饭,劝她退出,
说不定是上级指派他做的呢。倘若那一回听了导演的话,就不是蒋丽莉革命,而
是她王琦瑶革命了。说罢,两人都笑了。
王琦瑶和程先生商量要去看望蒋丽莉一回,却犹豫不定。他们不晓得如他们
这样的身份,是否还能与蒋丽莉做朋友了。和所有的上海市民一样,共产党在他
们眼中,是有着高不可攀的印象。像他们这样亲受历史转变的人,不免会有前朝
遗民的心情,自认是落后时代的人。他们又都是生活在社会的芯子里的人,埋头
于各自的柴米生计,对自己都谈不上什么看法,何况是对国家,对政权。也难怪
他们眼界小,这城市像一架大机器,按机械的原理结构运转,只在它的细部,是
有血有肉的质地,抓住它们人才有依傍,不至陷入抽象的虚空。所以,上海的市
民,都是把人生往小处做的。对于政治,都是边缘人。你再对他们说,共产党是
人民的政府,他们也还是敬而远之,是自卑自谦,也是有些妄自尊大,觉得他们
才是城市的真正主人。王琦瑶和程先生自觉着从此与蒋丽莉不是一个阶层的人了,
照说没有聚首的道理,只因为往事的纠缠,才生出这非分之想。
王琦瑶和程先生的重逢,就好像和往事重逢,她温习着旧时光,将那历经过
的生平再读一遍,会有身临其境,恍若梦中的感觉。她想,谁知道哪个是过去,
哪个才是现在呢?她身子越来越重,脚浮肿着,越发不想动,成天坐着,心里恍
恍惚惚,手里织一件婴儿的毛衣裤。毛线是用她旧毛衣拆下的,有点断头,一边
接一边织,进度很慢的。程先生忙里忙外,直到晚饭后,将近八点才算忙完坐下,
王琦瑶的眼睛却已经半张半合,说话也是东半句,西半句。程先生不由也困乏起
来。两人在一张沙发上,一人一头坐着,打着瞌睡,直到觉出了身上的寒。程先
生打一个寒噤惊醒,王琦瑶还是不动,待程先生为她铺好床,扶她上去,才自己
半脱了衣服钻进被窝。程先生照例检查一遍门窗,然后拉了灯走出去,轻轻碰上
房门。
正当他们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去看蒋丽莉的时候,万万想不到的,蒋丽莉竟
然自己找上了程先生的门。这段日子,程先生除了睡觉,几乎不在自己家里待,
也不知她究竟去了多少回,最后才把程先生在电梯里捉住的。她先是上楼,扑了
一个空,只得下楼,等电梯上来,不想电梯里正走出了程先生。两人迎面看见,
又认识又不认识,说是都变了,可又好像都没变,总是理所当然的样子。蒋丽莉
穿着列宁装,一条味叽裤,膝盖处鼓着包,裤腿又短了。脚上倒是皮鞋,却蒙了
一层灰,眼镜上也蒙灰似的,好像又加深了近视,一层一层旋进去,最深处才是
两只小眼,眼里的光,也是旋进深处的两小丛。
程先生说:真是太巧了。蒋丽莉说:巧什么巧,你巧也不是我巧。程先生被
她这么一堵,不知说什么才好。蒋丽莉又说:早来你不在,晚来你不在,中午来
你也不在!程先生嘴里说对不起,心里却辩解:这不是在了吗?一边开门让她进
房间。是星期日的中午,他把王琦瑶安顿睡了午觉,临时想要洗澡,就回来拿换
洗衣服,不料碰上了蒋丽莉。蒋丽莉走进房间,站在翻卷着灰尘的阳光里,脸上
没有一丝笑容,眼睛里那两丛充分明是怨气。程先生有些忐忑,心跳着,还有些
窘,想找些闲话说,可出口的却是:你找我有事吗?蒋丽莉又火了,说:没事就
不能来吗?程先生脸红了,赔着笑,说去给她泡茶,可热水瓶是空的,玻璃杯蒙
了垢,茶叶听则生了锈,打不开。蒋丽莉跟他到厨房,看他忙着烧水洗杯子,说
:简直像个鸡窝。转身走了回去。程先生忙完了,走出去,见她一个人站着出神。
照相间的布慢都已拉起,灯推在角落,台阶什么的布景推在角落,越加显得
空荡荡。程先生看着蒋丽莉的背影,不敢惊动她,又轻轻退到厨房去,守着那壶
烧着的水。时间好像停住了,只有那壶水一点一点响了起来,最后项起了壶盖。
程先生泡好茶走出去,见蒋丽莉正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双手背在身后,步子
有些像男人似的。程先生将茶放在作布景用的那张摇摇晃晃的圆桌上,两人一边
坐一个。程先生说:你先生好吗?蒋丽莉皱皱眉头说:你是在说谁?是说老张吗?
程先生就知道她男人是姓张,却不敢再问,转而问她的孩子。她也是皱眉,
说孩子除了吵还是吵,有什么好不好?程先生要想问她的工作,又觉着那是自己
不配问的,把话咽下,就再找不出什么话了。可他不说话,蒋丽莉也不愿意,说
这么多年不见面,就没什么要问的吗?程先生听她这么说,知道没道理可讲,反
倒豁出去了,笑着说:我看还是你问我答吧,反正我问什么都不对。蒋丽莉凶声
说:谁说你不对了?脸色却和缓了一些,那凶也是有几分做作的。程先生更抱定
主意不问只答,蒋丽莉也没了办法,不再逼他,低下头喝茶。窗外传来轮船的汽
笛声,很是悠扬。,房间里静默着,却有一股温煦滋生出来。他们都在想过去的
时光,虽是不无尴尬的人与事,想起来也是温暖的。这人生说起来是向前走,却
又好像是朝后退的,人越来越好商量,不计较。蒋丽莉对程先生说:你倒是一切
如旧,住的都是老地方。程先生有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