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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半年过去了,帕尔瓦娜依然无法鼓起勇气,把笔记本送给萨布尔。她害怕他笑话她,也怕他看明白其中的含意,再把它退还。于是,她只能每天夜里躺在小床上,手偷偷伸在毯子下,抓着那笔记本,用指尖摩挲封皮上的压花。明天。她每晚都暗自发誓。明天我一定要拿上它,去见他。
那天晚上很晚的时候,吃过开斋饭,所有小孩都跑到外面去玩。帕尔瓦娜、马苏玛和萨布尔轮流荡起了秋千,那是萨布尔的父亲做的,吊挂在大橡树一根结实的树枝下。轮到帕尔瓦娜了,萨布尔却老是忘记推她,因为他正忙着讲新故事呢。这一回他讲的是大橡树。他说这是棵魔树,如果你想许愿,就得跪在树下,悄悄把愿望告诉它。如果树答应帮你实现这个愿望,它就会在你头顶落下树叶,不多不少,正好十片。
秋千慢下来,眼看就要停了,帕尔瓦娜扭过头,想叫萨布尔接着推她,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萨布尔正与马苏玛含笑对视。帕尔瓦娜看见,萨布尔手里拿着那个笔记本。她的笔记本。
我在咱家发现的。马苏玛后来说。是你的吗?我一定想办法还你。我保证。你不会往心里去吧,会吗?我只是觉得那本子特配他。让他写小说。你看见他的表情了吗?看见了吗,帕尔瓦娜?
帕尔瓦娜嘴上说不,她不会往心里去,可她的心都要碎了。她姐姐和萨布尔含笑对视的画面,他俩会心会意的表情,一遍又一遍地在她眼前重现。帕尔瓦娜倒不如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像萨布尔故事里的妖怪一样,省得在他俩面前当电灯泡。她为此痛至骨髓。那天夜里,她在小床上无声地哭泣。
等姐妹俩长到十一岁,帕尔瓦娜已经心智早熟,懂得男孩子们为什么在暗恋的女孩面前,会做出种种古怪的举动。尤其是她和马苏玛从学校走路回家的时候,她更是看得明明白白。所谓学校,其实只是本村清真寺的里屋,谢基卜毛拉除了在这儿教人背诵古兰经,还教村里的所有孩子读书写字,背诵诗歌。姐妹俩的父亲说过,沙德巴格有这样一位智者做头人,真是幸运。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姐妹俩经常碰见一群男孩子坐在墙头。小姑娘一路过,男孩们便要么起哄,要么扔石子。通常情况下,帕尔瓦娜会骂他们,用砖头回敬他们的石子,可马苏玛总是拉住她的胳膊,用一种识大体、顾大局的腔调催她快走,不让他们把她惹毛。可是她不明白,帕尔瓦娜之所以生气,不是因为他们扔石子,而是因为他们只朝马苏玛扔。帕尔瓦娜知道:他们只是在扮坏,扮得越起劲,就表明欲望也越强。她留意到了,他们的目光一碰到她就弹开,统统飞向了马苏玛,由绝望转为惊艳,再也无力旁顾。她知道,在他们粗俗的戏谑和猥亵的坏笑背后,是马苏玛带给他们的惊悸。
后来有一天,有人扔出的便不是石子,而是一块石头。它滚到姐妹俩脚下。马苏玛把它捡起来,男孩子们窃笑不已,互相用胳膊肘顶来顶去。石头上用橡皮筋绑着一张纸。等她俩走到没人的地方,马苏玛才把纸展开,两个人一起读了那张纸条。
我发誓,自从看到你的脸,
世界就变得伪善与虚幻。
花园也困惑,不知道什么是叶,什么是花。
鸟儿心烦意乱,分不清哪是食物,哪是诱饵。
这是鲁米的诗,谢基卜毛拉教过的。
他们越来越老练了。马苏玛说,咯咯一笑。
在这首诗的下面,那男孩写道:我想娶你。再下面,还有如下歪七竖八的附言:我有个表弟给她。绝对配得上。他俩可以到我舅的地里放羊。
马苏玛把纸条撕成两半。别放在心上,帕尔瓦娜。她说,这帮蠢货。
大白痴。帕尔瓦娜表示同意。
她费力挤出笑容。纸条实在差劲,然而真正刺痛她的是马苏玛的反应。那男孩并没有明确表明纸条是写给谁的,可马苏玛上来就以为那首诗给她,表弟给帕尔瓦娜。这是第一次,帕尔瓦娜通过姐姐的眼睛看到自己。她看到了姐姐如何看她。和别人看她的方式一样。马苏玛的话让她内心翻江倒海,仿佛遭到了没顶之灾。
再说了,马苏玛耸耸肩,笑着说道,我心里已经有人了。
纳比回来了。他每个月回来一次。他是家里光宗耀祖的门面,或许也是全村的门面,因为他在喀布尔做事,因为他开着车回沙德巴格。车是老板的,一辆大大的、亮闪闪的蓝色小汽车,车头上立着发光的老鹰脑袋。所有人都围拢过来,看他驾到。村里的小孩们又喊又叫,跟着车跑。
“过得怎么样?”他问。
他们仨坐在小屋里喝茶,吃着杏仁。帕尔瓦娜想,纳比蛮帅的,他有刀削般的颧骨,淡褐色的眼睛,大鬓角,还有一头浓密的黑发,从脑门往后,梳得像墙一样。他穿着那身常穿的橄榄绿西装,衣服看上去太大了,差不多大了整整一号。帕尔瓦娜知道,纳比以这身西装为荣,他不停地抻袖子,抚平翻领,扯直裤线,可他身上有股子挥之不去的烧洋葱味儿,总也没办法清理干净。
“嗯,昨天霍梅拉王后来喝茶,还吃了点心呢。”马苏玛说,“看到咱家的装修这么优雅,她赞不绝口。”她乐呵呵地看着哥哥,露出一口黄牙,纳比低下头,瞅着茶杯哈哈大笑。在喀布尔找到工作之前,纳比帮帕尔瓦娜照顾过马苏玛,或者说,照顾过一阵子。可他做不来。对他来说那太难了。喀布尔就像纳比的逃亡地。帕尔瓦娜羡慕哥哥,可也说不上打心眼里妒忌他,即使他确实让人妒忌——她知道,他每月拿钱给她,并不只是出于愧疚。
马苏玛梳过头发,又抹了点眼影,纳比每次回来她都这样。帕尔瓦娜知道,她这样做只有部分原因是考虑到他,更多的是因为喀布尔,纳比是她与喀布尔之间的纽带。在马苏玛心里,正是纳比,让她与魅力和奢华有了联系,与城市的车水马龙和灯光璀璨,与那里的高档餐馆和王宫有了联系,不管这种联系是多么遥远。帕尔瓦娜还记得很久以前,马苏玛说过,她本来是个城里姑娘,却不幸落难到了农村。
“你怎么样?找到老婆了吗?”马苏玛顽皮地问。
纳比摆摆手,笑而不答,就像父母以前问他同样的问题时一样。
“哥,你什么时候再带我去喀布尔转转?”马苏玛问。
纳比带她俩去过一次喀布尔,前一年去的。他来沙德巴格接上她们,开车去了喀布尔,在城里的马路上到处转,带她们看清真寺、商业区、电影院和餐馆。他指给马苏玛看圆顶的巴格巴拉宫,它坐落在俯瞰城市的山上。到了莫卧儿皇帝巴布尔的花园,他把马苏玛从汽车前座上抬出,抱她去看巴布尔的大墓。他们三个人在沙贾汉清真寺做了礼拜,然后在一个蓝色泳池边上,吃了纳比给他们带的饭。这也许是出事以来,马苏玛过得最快乐的一天,帕尔瓦娜因此对哥哥心存感激。
“很快了,托靠安拉。”纳比说,一根指头轻轻敲着茶杯。
“纳比,你能帮我挪挪腿下面的垫子吗?哦,这样就好多了。谢谢你。”马苏玛叹了口气,“我爱上喀布尔了。如果可能的话,明天一大早我就会跑过去。”
“也许有一天吧。”纳比说。
“有一天什么?真让我跑着过去?”
“不。”他结结巴巴地说,“我的意思是……”马苏玛大笑起来,纳比也咧开嘴笑了。
到了门外,纳比把钱递给帕尔瓦娜。他侧倚着墙,点了支香烟。马苏玛在屋里午睡。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