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笙歌梦底-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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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下来。
穆斯君又将她引进一个房间:“这是演员的化妆室。
”也算是一个小型的会客室,放置成套紫色苏绣靠枕的茶几下铺着一张大红平金地毯,大朵的牡丹婀娜生姿。贴着苹果绿彩花墙纸的墙壁上悬着大幅女明星油像,靠墙的是两张化妆台,椭圆镜面上嵌着一圈大灯泡,桌上是一只石膏花瓶,插着一大把花瓣边缘发黑的红玫瑰,旁边横七竖八地放着眉笔,口红,蔻丹,梳子,三花牌香粉和一只打开的美丽牌香烟筒,一小罐古得克思甲油,都不是便宜的牌子,然而可以看得出主人使用它们时甚是随意。
而梳妆台一侧是放着满当当戏服的衣架子,百衲衣似的挤挤挨挨挂成一串,倒仿佛估衣铺。穆斯君看着紫衣对化妆台发生兴趣:“我常常觉得这面镜子有点像是绣像小说《白雪公主》里的魔镜,每个女人见了它都不免问它:‘魔镜,魔镜,谁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每个演员最初被发掘时都是再平凡不过的璞玉,只有放在适合的人手中经过切、磋、琢、磨才能成器。”
他本来还想说下去,忽然听到外面噪杂的人声,想必是其他人上工了,没想到居然能和她说这么久也没有片刻的局促尴尬。紫衣这才想起来还没有问他是什么人,外面不耐烦地一声声叫着:“小穆!小穆!外头灯光怎么开着!”
穆斯君大步走出去,紫衣只见一个穿着铁灰色熟罗长衫五短身材的男人对着几架灯光指指点点,也不知道他一向都是这样,还是今天心情特别不好。穆斯君倒是不卑不亢道:“我下次小心就是了。”
紫衣慌忙解释:“都是我不懂规矩,把灯开着。”
解释也无用处,穆斯君微笑着介绍道:“这位是我们这里的严蟾桂严导,这位是常德庸常导。这位小姐是来应聘女演员的,名叫祝紫衣。”刚才发火的就是常德庸,紫衣向他们分别鞠一个躬,那位严导非常严肃,一派年高德卲的老者做派,倒是他身边年轻些的常导露出对她点一点头表现出兴趣的关注。
本来两位导演都并未将招聘会放在心上,中午赶来是为了赶拍新电影《灞陵芳草》,可惜左等右等都等不到女主角薛梦影到场,只好先开始招聘会,随着时间推移现场逐渐人头攒动,看她们的装束倒是从带着丫头的闺阁小姐甚至到最底层的妓/女每个阶层都有。严蟾桂正在面试一个二十开外的女人,问过个人资料后就是表演表情,只见她一会儿嘻嘻嘻、嗤嗤嗤、咯咯咯做出各种僵硬的笑容,像是月份牌上的仕女,一会儿呜呜呜,嘶嘶嘶,嗯嗯嗯做出各种苦楚的哭态,眼睛眉毛鼻子嘴巴都挤成一团,全场都哄堂大笑。
紫衣还好来得最早又有穆斯君力荐,紫衣还以为面试一定要以回信作为凭证,谁知两位导演看
也不看。紫衣一点经验也没有,他们也心不在焉地出了个场景让她现场发挥,两个导演都觉得她表现平平,穆斯君一直在为她说好话,才给她定下一个职位,片场场记,紫衣看到穆斯君还想说什么,迭声对这份职务很知足,定下月薪是50圆。
事实上他们非常看不上眼穆斯君,这两个导演都是从国外留学归国,自以为吸过外国的文明空气喝过洋墨水周身都镀了一层金。而穆斯君只是中学毕业,但他非常刻苦,白天是店铺的伙计,晚上就在煤油灯下阅读收集来旧报纸上的文章,后来慢慢地也开始在报上发表一点小文章直到后来的连载,每个小人物一步步往上爬的苦楚他自了然于心,后来意外地被一位导演看到他的文章,联系到他问他愿不愿意写剧本,然后将他荐到这里当被片场每个人当做打杂的“导演”。
招聘会正进行得如火如荼,突然听到一个不耐烦的声音:“人都死绝了!我来半天了!连个化妆的人都没有!都是死人!常德庸!给我过来!”
紫衣见到门口站着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梳着一大把鬈发,打着稀稀几根前刘海,胭脂都涂到鬓角去了,大概因为急火攻心更是红红白白,活像是一张戏子的脸,身上是一件桃红色十八镶滚旗袍,套上雪白兔毛的云肩,脖上是一只喜鹊登梅包银项圈,这幅复杂的打扮与她叉着腰气愤表情搭配,令人只觉琳琅满目,应接不暇。
如此傲慢地当众的面颐指气使,直呼其名,常德庸自然面子上下不去,然而若是自己逞一时口舌之快,必定会对新片产生不利的效应,唯有极勉强忍住,跟严蟾桂交代了几句,大步流星将那女子生拉硬拽出门外,在女子渐远的反抗声中,流言一窝蜂似地蠕动传播着:“那个女人我在报上见过,不就是华夏新近的当家花旦薛梦影!名气不大,火气倒不小!”
“我也听说了,不就是巴结上了导演,说好听是演员,背地里不就是个私娼!给她三分颜色倒开起染坊了!”对话的两人还辩不出身份,从两人都戴着的赛璐珞六角平光眼镜也不能作准,这年岁,大学女生与咸肉庄妓/女的摩登标准惊人地一致,由肉眼看来,总之便是大学女生像妓/女,妓/女像大学女生。
穆斯君对紫衣做了个眼色,两人都出去了,觑间四下无人穆斯君告诉紫衣:“薛梦影正跟常导在恋爱,她脾气不怎么好,今天是去拍一支口红广告来晚了,你记得不要得罪她。”
到了摄影棚,两人倒是已经和好,穆斯君考虑到紫衣第一天可能累了,让她先回去明天再来,然而对紫衣而言摄影棚的诱惑让她完全感觉不到一天奔波的疲倦,她坚持要留在这里。薛梦
影在《灞陵芳草》里饰演一个因为参军的丈夫去世而沦落风尘的卖花女,薛梦影脸上的胭脂被擦掉了大半,头上扎了一块灰布,一身灰暗的爱国布衣裤,摄影机摇柄转动的嘶嘶声是无限的省略号,在打着雪白灯光的舞台上,薛梦影跪地在丈夫坟头掩面哭泣:“…你死掉的倒是去享清福了!丢下我和你这点亲血骨叫我们怎么活!”
“停!”常德庸喊卡,“薛梦影,你的感觉完全不到位!你该好好揣摩这个角色的心情,听到你深爱的丈夫去世的消息你悲痛欲绝到要随他而去,但是你还要年老的婆婆和幼小的儿子要养活,你的痛苦是来自双方面的矛盾!”
薛梦影听到常德庸喊“停”本来就有三分不悦,越听到后面脸上越是挂不住,两人最近关系向来紧张,索性拉下脸:“左一个丈夫死了,右一个丈夫死了,你是存心想咒我是不是!”
常德庸赔笑辩解道:“你这水晶心肝玻璃人!一煞神说错两句话又教你多心了去,我俩这关系我咒你不等于在咒自己!”
薛梦影冷笑道:“我算什么东西!天下谁人不知你常德庸一高兴起来腥的臭的全往家里拉!去堂子还要花钱,现在外面大把女人皇帝选妃似的等你打着灯笼明嫖!看在往日情分上,我劝你一句仔细被灯穗子招下的灰迷了眼迟早把你锦绣前程断送在女人手上!”
常德庸被她连珠炮的一段话堵得说不出话,在同事面前更是半点颜面也无,半晌怒极反笑:“好好好,你只管撒手出了这个门,我成全你和那姘头便是!”
薛梦影本是借题发挥,乍然听到这番决绝的狠话,不禁悲从中来,先是呜咽然后是放声大哭,常德庸不耐烦地拂袖而去,薛梦影哭哭啼啼羞愤之余难免说出一些令人不足为外人道的私事。这戏今天是拍不成,穆斯君只好遣散了工作人员,紫衣也上前劝解一番,好容易才稳住她的情绪。
直到下午5点紫衣想起自己已出门一整天,还是穆斯君提醒了她:“看我这记性!都忘了你该回家了,现在电车应该来得及。”他晚上公司还有个应酬,否则他倒很想送送她。



、第 九 章

直到在电车上时才发现自己除了早上喝的一碗粥以外没吃任何东西,那种舞台带来的兴奋和新奇仿佛一剂刺激的强心剂,一整天被这种感觉支配着,一松懈下来就觉得异常疲倦和饥饿。那个薛梦影在台下见到虽觉妖媚可气质也不过尔尔,然而站在一弧雪白的灯光下仿佛正是诗词所说的“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画面饱满完美到不可思议。她眼前出现这样一副画面,舞台灯光如一弯圆月,一个穿着月白色暗花缎旗袍的女子,低着打着一字刘海的头,下颌只留下短短一段柔和的曲线,舞台上由近及远传来雷鸣般的掌声和此起彼伏的闪光灯。
紫衣微笑了,她知道不会有那样的一天,然而夹杂于时局压迫和生活困顿,任由自己片刻沉溺于一个自知无法实现的美梦,未尝不是一种有效的解脱。
今晚电车上人烟稀少,她坐在第二排临窗的位置,外面又瑟瑟下起雨来,打在从红砖楼前擎出的木瓜树上,一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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