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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放长远些,”乔纳斯说,“我的意思是说,我真的很有兴趣。阿格纽现在对我另眼相看,不管是什么原因,我要把握住机会,将来我的硕士论文就有着落了。”
“这到底能有什么区别?你能有多快?”
乔纳斯耸耸肩,或许,这一切不过是为了缩小两人之间的差距。可最后,他感到强烈的冲动,管他什么原因!两天后,他租了辆车,驶入威斯康星境内,公路两旁一望无际,尽是棕黄色的土地和折断的草秆,然后某一幢奇形怪状的建筑从虚无中突然跳入视线——加油站、迪尔农机销售点、某位现代圣人的教堂,接着又在后视镜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乔纳斯估摸时间差不多了,开始拨打约瑟夫·诺瓦克家的电话,不过他哥哥亚瑟早就向他打过招呼,别指望他弟弟会接电话,他也确实没接。
铃声每响五至六下,乔纳斯就掐了电话,怕吵到对方,他把打印好的行车指南铺在方向盘上,用双手大拇指摁住,一边看一边开车。
差不多到了,他开得很慢,头伏在方向盘上看行车指南,再抬起头来看路标,差一点儿就开过了头。这时,手机响了,电话中传来声音:“你是谁?干吗一会儿打,一会儿挂?”乔纳斯感到脊背上打过一溜寒战,说:“你哥哥给我你的号码,抱歉,打了这么多次,就是想联系上你。
我叫——”
“你他妈的就不会发短信啊?”
再合理不过。一想到自己即将面对的人并不像原先想象得那样疯狂,乔纳斯长出了一口气,可同时也感到有点儿失望。
“对,很抱歉,”他说道,“我打电话,是为了——”车窗外,他看到了诺瓦克所住的那条街的街牌,不过决定先绕上几圈,先跟诺瓦克在电话里聊上一会儿。“我见过你的几幅画,很感兴趣,觉得它们不同凡响。我从芝加哥来,想跟你见见面,或许可以再买上几幅画。”
电话另一头长久无声。
“约瑟夫,”乔纳斯最后问道,“你还在听吗?”
还是没有回声,诺瓦克可能把电话给扔了。乔纳斯还在围着诺瓦克的家绕圈,看到一幢破旧的平房,门牌上写着236号。
是了,那就是诺瓦克住的地方。乔纳斯开始想,自己是不是犯了个大错,是不是不应该一开始就找上门,这也太唐突了。一想到自己成了激起他人偏执狂躁的对象,那感觉有点儿怪怪的。他坐在车里,望着画家家的窗户。
电话里传来声音:“我饿了。”
“什么?饿?我也饿了。你想出来吃点儿东西吗?”
沉默。
“要不我带点儿东西上来吧,”乔纳斯说,“哪儿能买到吃的?”
“去阿比快餐。”诺瓦克说,语气缓和了一些,也好像更有兴趣一些。
“没问题,”乔纳斯说,“我这就去阿比快餐买点儿东西,你家附近有阿比快餐吗?”
诺瓦克挂了电话。乔纳斯摇下车窗,想在街上找个人,问问附近哪儿有阿比快餐,可这个时候街上连鬼影子也见不到一个,也可能这个镇上什么时候都是这样冷冷清清的。他好像能琢磨出诺瓦克的想法:这家伙连我住在哪儿都能找到,还能找不到阿比快餐?
多恩从新泽西的伯根市包下了一架飞机,还特地送辛西娅去机场,一路上可怜巴巴、眼泪汪汪的,心里既害怕,又愧疚。
一方面,她差点就把通知自己的老板为父亲送终的电话给过滤掉了;另一方面,她自己也是个没父亲的人,还在上高中时,她父亲死于癌症。车里,她问辛西娅,要不要自己跟她一起去佛罗里达,她尽量摆出心平气和,就事论事的语气,可还是能听出她情绪的波动。辛西娅把手放在她的脸上,说,现在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在未来一两天,也可能更久,向有约在先的人解释,出于某种原因,约会要无限期延迟。
要是能照直说,这也没什么难的,可辛西娅不想别人知道自己的私事,要多恩另编一个故事。
车到机场时,飞机仍在加油,于是轿车在柏油跑道上停了一会儿。天边刚刚亮起一道白线,多恩困极了,头挨在辛西娅的肩膀上睡着了。飞行员从车旁走过,睡眼惺忪,一手忙着扣好衣领,另一手端着一杯无糖可乐。
这会儿,要是有家人在身边就好了,但这时候,他们分别在世界上不同的角落里,辛西娅只好孤身一人坐在客舱里,客舱有一名服务员,不过大多数时候都躲在挡板后面,不会出来打搅贵客。乔纳斯的手机没人接,或许他正在上课。要是有需要,她可以让飞机直飞芝加哥。收拾衣物的时候,她跟亚当通了电话,那会儿她慌了神,也顾不上什么时差了。跟她预想的一样,亚当当时就要飞回来,可那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他手头的事非常重要,而且就算亚当从上海直飞迈尔斯堡,到了那儿时爸爸可能已经走了。可她不敢把话说明,一说自己肯定会控制不住泪如雨下,亚当也肯定会不顾一切飞回来。于是,她只是说,我爱你,随时联系。
匆匆忙忙,一本书也没带,天空中密云连绵,窗外什么也看不到。辛西娅觉得,现在是时候想想过去了。到目前为止,自己一直在向前冲冲冲,冲在应有的情感的前头,且不管那是什么情感;现在,回忆起父亲坎坷的一生,还有父女两人在一起时零星的欢乐,仿佛是在为他唱赞歌,送他早点儿上天堂。于是,她把思绪从过去拉回来,转念去想,近些年来,人类在交通运输方面最大的突破是什么?喷气式客机?那又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一百年前吗?怎么现在从纽约飞到佛罗里达所花的时间跟她上高中时相差无几?那还叫什么突破?不过,既然自己都想到了,很可能早就有人想到过这个问题,肯定有人正在为此而努力,也许需要命运之神伸出援手。
多恩为辛西娅在迈尔斯堡订了家不错的酒店,辛西娅住下,扔下行李,先急急忙忙冲了个澡。她尽量不赶,匆忙总是与厄运随行,至少也显示自己底气不足。冲完澡,辛西娅换上衣服,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可她一直不敢往那儿看,好像那儿有什么人在偷窥着她。她叫来酒店招待,对他说,自己需要一辆车,一名司机,要能二十四小时待命,不过多恩已经打过电话,把这一切都事先安排好了。辛西娅的司机叫赫尔曼,古巴人,几乎跟她的父亲一样老,剃着板寸头,脖子上的皮肤皱成一圈一圈的,肤色深浅不一。赫尔曼对自己的主顾无比客气,可他眼睛里闪着一股子凶光,辛西娅觉得,或许他过去是个当兵的。
主顾不开口,赫尔曼从来不出声。他上身穿了件夹克外套,里面穿件短袖汗衫,辛西娅想,每天下班回家,他要做的第一件事肯定是脱下外套,扔在地板上,等着自己的老婆去捡,帮他挂好。
佛罗里达真让人头晕目眩,或许正因如此,上了岁数的人才喜欢往这儿凑。从豪华轿车后座的车窗里,她向车外望去,望着六车道的马路,鳞次栉比的购物中心,还有一眼望不到边的建筑,高墙后高尔夫球场隐约可见,好像高尔夫这项运动实在是太热了,单单望上一眼也会灼痛你的双眼。车行驶在挤满车辆的都市地狱中,辛西娅觉得自己再也冲不出这片水泥丛林了,这时车明显放慢了速度,向左拐,驶过一家加油站,再向前行驶二百码左右,停在南佛罗里达希尔佛堡疗养院门前。
过去,辛西娅还从来没有机会走进一家疗养院看过,也只是模模糊糊地知道里面应该是什么样子。她心里担惊害怕,却又觉得自己应该摆出一副不急不忙的样子,仿佛自己有的是时间,于是她仿佛没睡醒般,慢慢晃到长长的走廊尽头,走到接待护士面前。她的心在狂跳不已,从四周的陈设来看,这儿其实就是家医院,只不过没有医院中通常有的那股味道罢了;还有,这里很安静,没那么多病人,建筑只有一层;还有,在这儿工作的都是白衣天使,无私奉献的化身。对最后一点,她心存疑虑,可别指望她跟这里的人打成一片,她只希望在这儿找到某个人,跟她一样心虚气短,一心只想着自己,遇上什么紧急情况根本就手足无措。或许,那人犯了什么错,被罚在这里做社会服务,那还可以同自己结成同盟,或许,还能从他的柜子里拿出一瓶私藏的酒,让她喝上一口,一天就没那么难熬了。然而,还没等她走到走廊尽头,一位身材魁梧的女人已经从接待台后站起身来,一身护士服装,看神情似乎挺随意,可那种随意依旧让她感到心里一阵阵发毛。
“你是查理的女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