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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辛西娅请爸爸来家吃了顿晚饭,两个孩子都在,一言不发,目光中充满好奇。
他跟自己的外孙儿女说了许多他们妈妈小时候的事,然后把两人紧紧搂入怀中,然后就走了。按照依琳的说法,辛西娅的爸爸回来不久就诊断出了肝癌,可现在想起来,应该是在来纽约之前就诊断出了。化疗破坏了他的免疫系统,他感染上了肺炎,住院时发了一次心脏病,癌细胞转移到胰脏。长话短说,上个月以来,他就一直住在医院,而且觉得自己再也回不了家了。
最后,他作了一个决定。
“他要医生停止治疗,”依琳说道,“医生尊重了他的决定。他的意识还清醒,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用了止痛药后会迷糊一阵子。”
电话中传来哭声,很感人,可也让人摸不着头脑,有点不合时宜,就像电视新闻播音员不应该在观众面前伤心落泪。
“我本以为他不会这么做,我希望他能同病魔斗争下去,他可真了不起,一直在谈起你。
在报纸上看到你的名字,他总会剪下来,然后拿给我看。”
她还能说什么?爸爸有病不找自己,却把自己的名字从报纸上剪下来,拿给外人看。“他现在是还在医院里,还是已经出了院?到底怎么样了?”辛西娅问道。
“这儿有家疗养院,非常不错。那儿——”
“哪家疗养院?”辛西娅问道。
“对不起,你说什么?”
“到底是哪家疗养院?”辛西娅感到自己的火气在往上撞,“我爸爸到底在哪儿?总有个具体地址吧?”
“哦,对不起,我还以为……实在对不住。我俩在佛罗里达的迈尔斯堡,我有——”
“我爸现在跟你在一起吗?”
“不,”依琳答道,“他还躺在医院里,医院得先给他找到个能去的地方。我在我俩的家里。”
我俩的家!辛西娅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现在只谈正事,不扯别的。“那家医院叫什么?”
“医院可能不会让你跟他交谈,我指在电话中交谈,他每天只有一小会儿时间清醒。”
“既然他已经不想待在那家医院,干吗还躺在那里?”
依琳清了清嗓子,说:“我之所以给你打电话,这也是原因之一,当然并不是主要原因。那个地方……叫南佛罗里达希尔佛堡疗养院,收费相当高昂。”
辛西娅发出一声“啊哈”,然后微微停顿了一会儿,目光越过三区大桥,投向广阔的皇后区。晴朗时,可以站在窗边,看到十几架飞机起起落落,尾部的航迹在天空中拉起道道长烟。“依琳·波尔,你总算切入正题了。那地方是叫希尔佛堡吗?”厨师走了进来,辛西娅不耐烦地把手在空中一挥,又打了个响指,把那个女人吓了一跳。“是在迈尔斯堡吗?好吧,你帮了大忙,谢谢,祝你好运。”
“对不起,我不大明白。”
“从现在起,这件事由我接手了,”辛西娅说,额头紧贴着窗户玻璃,“谢谢,依琳,非常感谢你,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电话另一头没有声音,隔了一会儿,依琳说道:“可能我没解释清,你要过来看他,是吧?”
“那还用说,只是——听我说,我不想伤害任何人的感情,不过我爸从来没有向我提起过你,现在还不好你说什么我就信什么。这件事其实你不必担任何义务,有什么事都由我来,我非常乐意,就说这些吧。”
厨师又走了进来,手里多了一本笔记本和一支笔。辛西娅在书桌前坐下,写下“希尔佛堡”几个字,然后闭上双眼。
“你父亲和我,”依琳还在电话中说道,语音似乎颇为不解,
“我俩彼此相爱。”
说一句话也要停上这么半天,这些人,这些纽约以外的人,难道他们都是这样打电话的吗?眼下有一大堆事情要安排,要假装客套就更不容易了,于是辛西娅说:“反正咱俩过不了多久就会见面,就这样吧,再见。”说完,她挂上电话。依琳·波尔,她想道,这算个什么名字!她感到浑身抖得厉害,于是点上一根烟,也不管室内还是室外了,反正现在身边也没人会对她说三道四。她拨通了迈尔斯堡李荣誉医院的电话,要求和心血管科的主任通话,等着对方回复的同时,她又拨通了希尔佛堡疗养院院长的电话,对方的答复是:抱歉,最近没有床位。她礼貌地结束了通话,可对方的答复她一个字都没信,一挂电话,就冲进客厅,一把抓起笔记本电脑,从网上找到了希尔佛堡疗养院的年报,一路拉到年报的最末端。不错,跟她想的一样,运营疗养院的是一家慈善组织,虽然这是一家地方性慈善组织,董事会里有几个名字她还是知道的。她给其中一位打了个电话,虽然这是星期六,虽然现在时间还很早,她直截了当地说,自己要对方帮个忙。
要办事,总能找到人,孙悟空再厉害,上面还有如来佛管着。
午后,爸爸已经由救护车转到疗养院了。家里的私人喷气式飞机已经被亚当和艾普瑞尔用了,于是她给多恩留了条语音信息,叫她为自己订周一晚去佛罗里达迈尔斯堡的包机。周一基金董事会有次会议,不能缺席。再说了,也给爸爸点儿时间适应下新环境吧,让他更舒服点儿。或许,也给那个什么依琳·波尔点儿时间说再见吧。
爸爸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从没开口向她要过任何东西,就算现在进入了人生最低点,他也不会。有父如此,她既为之自豪,又感到有点儿失望。他干吗甘冒求助无门的风险,偏偏不向自己的女儿开口呢?自己怎么可能拒绝他的任何要求呢?他不可能不知道。或许,他内心有愧;又或许,他觉得还是不要让女儿看见自己虚弱的样子吧。
辛西娅原打算给亚当打个电话,可再一想,觉得还是等一等吧,怕他一听到这个消息会立马回美国。那样太折磨人了,也没什么意义,那位心血管科主任说爸爸还有几星期的时间。乔纳斯在芝加哥,也没什么必要把他从学校叫回来,为一个他几乎没有任何印象的人送终。
第二天晚上有个鸡尾酒会,招待对象是基金会刚刚接洽到的一家儿童慈善组织,叫小红车。酒会规模不大,只邀请了一些重要的捐赠者参加,总共也就二十来个人,大多数时间辛西娅都在道歉,解释亚当为什么没有出席。孤身一人跻身这样的场合可真是让人心情低落,虽然这并非辛西娅第一次,而酒会的召开地点更是在自己家中。她既感到轻松,又有点儿哀伤,这种场合,看到的总是一张张相同的面孔。
酒会快结束时,一位厨师走进客厅,悄悄向辛西娅使了个眼色。又有电话来找她了,之前,出于慎重,辛西娅把客厅里的电话转到了厨房里。她在厨房里接了电话,所有厨师都知趣地背过身,忙着自己手中的活计,一声不出。果不其然,又是依琳·波尔。还没等辛西娅跟她客套上几句,她就匆匆说,自打辛西娅的父亲转到疗养院后,状况急转直下,辛西娅还是别像原计划那样等到下周了,最好立马动身,越快越好。
就是没门儿,就算乔纳斯大言不惭地把自己父母的名字也用上了,马戈画廊的老板就是不肯告诉他如何联系约瑟夫·诺瓦克,只是说自己干这行已经三十年了,说了一遍又一遍,仿佛这就可以解释一切了。突然,乔纳斯脑筋一转,想起在艺术展上,马戈的老板曾提过,诺瓦克有个哥哥,住在基诺沙。基诺沙有好多姓诺瓦克的,可他最后还是拨通了他要找的那个诺瓦克的电话,那之后一切如顺水行舟,不过是讨价还价。亚瑟·诺瓦克可不管谁掏腰包,听他说话那欢快劲儿,就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这世上有钱的蠢货还真不少,就喜欢往新鲜玩意儿上砸钱。
乔纳斯要他弟弟的地址时,亚瑟还是迟疑了一会儿,问道:“你知道他为什么事被关起来?”
听到亚瑟突然警觉起来,乔纳斯的心一阵猛抽,怕他突然变了卦。“当然,”
乔纳斯说道,“我什么都知道。”
“那就好。”亚瑟说,然后在电话中说出了弟弟的地址。乔纳斯没跟尼基说诺瓦克坐过牢,整件事已经够让她挠头的了,真没想到乔纳斯会对阿格纽这么“着迷”,居然会想到送给他一件大礼,到远在天边的地方去找出一个他从来没有听说过的艺术家。
“目光放长远些,”乔纳斯说,“我的意思是说,我真的很有兴趣。阿格纽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