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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突然又觉得泄了气。
那天夜里,侯恩在“三处”的帐篷里值了几小时的班。帐篷两侧的遮帘都已放下,双重的门帘也装了起来,四角都覆上了帆布,这得不透一点光。这样一来,帐篷里照例就是一股浓重的湿气,问得难受。侯恩和值班文书敞开了衬衫,坐在椅子里直打盹,眼睛避开了汽灯的光芒,脸上汗水往下直挂。这是想心思最好的时刻,除了前线一小时来一次电话汇报需要接听以外,其他就无事可干了,四周尽是空空如也的台子,收拾一清的办公桌,套好布罩的地图板,那种气氛叫人不瞌睡也会瞌睡,不心静也会心静。夜阑人静中不时还能听见炮兵部队在进行扰乱射击,一阵阵声如闪雷。
侯恩伸了下懒腰,瞧了瞧手表。他问文书:“史大赛,你几点钟下班?”“下两点,少尉。”
侯恩可要值到三点。他叹了口气,舒舒胳臂,沉甸甸地往椅子里一靠。膝盖上有本杂志,已经翻过一遍,他感到有点腻味,就把杂志往桌子上一扔。过了会儿,他从胸前的口袋里取出一封信,慢慢地又重新看了一遍。信是大学里的一个朋友写来的:
这儿华盛顿真是沸沸扬扬,什么都有。反动派吓慌了。他们知道自己的主观愿望已经落空,当前的战争已经变为一场人民战争,世界革命的潮流风起云涌。他们看到人民行动起来了,于是就打算动用老一套的镇压手段妄图加以阻挠。所以将来战争结束以后一场大规模的政治迫害是在所难免的,不过那也决难得逞,人民要求社会自由的根本愿望终将得到实现。你才不知道反动派慌得有多厉害呢。他们自知这就是他们生死存亡的最后一搏了。诸如此类的话还说了不少。侯恩看完了信,耸耸肩膀。倍利向来是个乐天派。是个十足的马克思主义乐天派。
不过这些话全是胡扯。将来战争结束以后是会出现这样一场大规模的政治迫害,可那决不是因为反动派吓慌了才发动的。将军的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美国蕴藏的能量都已转化而为“动能”,这个变化是不可逆转的。可见将军才没吓慌呢,才不是信上所说的那么回事呢。听他的高论,倒是他那种从容自若的态度、不可动摇的自信口气,令听者感到毛骨惊然。右派势力准备好要拼一下了,不过这一回他们一点也不焦急,他们用不到竖起不安的耳朵,凝神屏息细辨那不可抗拒的历史的步伐。这一口他们是很乐观的,这一回他们采取的是攻势。这个意思,将军虽然没有明说,可是在他的那一套高论里却是不言而喻的。历史已经掌握在右派手里了,战后他们肯定会发动白热的政治战。他们只要加上一大把劲,发动一场大进攻,本世纪的历史就是他们的了,也许连下世纪的历史都是他们的了。一帮象上帝般无所不能的人士,就可以成为历史的主宰了。
当然事情并非那么简单,世界上也决没有那么简单的事情,但是美国确实有那么一帮强有力的人士,已经抖擞精神,迈开了大步,有的恐怕已经是有意识地在那里实现自己的梦想了。手下的喽罗们呢,也都很凑手,比如他自己的父亲就是这样的角色,他们完全凭着本能配合主子的行动,不知道,也根本不在乎自己走的是什么路。这帮强有力的人士,范围可以小到大概只有十几个人,二十几个人,彼此根本互不通气,连心中了了的程度都不尽一致。
可是问题还远不止此。这十几个人你就是把他们杀了,照样还会冒出十几个人来接替他们,杀一批来一批,永远没有个完。历史的强大压力,加上逆流的冲击,渐渐就使典型的二十世纪人成形了。将来就是这一种人要来决定历史的方向,务必使人感到“做个……人,担忧本来就是免不了的”。专业技术已经战胜了心灵。“大多数人不能不从属于机器,对这样的工作他们从本能上决不会觉得喜欢。”两种势力犬牙交错的领域,是双方的必争之地,关系特别紧张;前面所说的梦想,正是在这种特殊的紧张关系里诞生的。
侯恩感到有点腻味,啪地把信纸翻了过来。这就叫做:“要当上帝,要与上帝一般无二,必先摧毁上帝。”这又是将军的话了!哎,恐怕不是将军说的吧?有时候他觉得他和将军的思想界线简直很难划清。将军很可能说过这样的话。这实际上就是将军的观点。侯恩把信折好,又放进口袋里。
那么现在自己又是怎样想的呢?对,到底又是怎样想的呢?要是在以前,在以前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只要兴头一来,见凡是将军能办到的,他也都想办到,甚至巴不得都能办到。对了,要是不算环境留在他身上的种种痕迹,不算他顺手捡来的那种种混乱谬误的看法,他基本上就跟将军一个样。所差的就是自己并没有“我的老婆就很不规矩”那样的想头,可就是在这一点上,怕也不能说死吧?将军说得对,两个人简直一样。正因为一样,所以双方才始而亲呢,彼此都很有好感,继而又成了对头冤家。
就他而言,他觉得这股仇恨至今还在。他每次只要见到将军,哪怕只是匆匆掠上一眼,内心就总会蓦然揪紧,感到又恨又怕,脑海里总会痛苦地浮现出那回弯下腰去捡起半截香烟的情景。想起那一幕他至今还感到丢人,感到教训太深刻了。他真没想到自己的虚荣心真会这样强烈,伤了虚荣心竟能进发出这样强烈的仇恨。他可从来也没有这样恨过人,而现在将军竟使他变成了这样!调来“三处”,在达尔生手下待了一个星期,日子过得有气无力;他熟悉了这里的一套日常公事,脑筋也不动地就把份内工作应付了过去,内心却郁结起了一股失意的愤怒,难忍难熬。特别是近几天来,他觉得自己渐渐有些身不由己了;今天下午他对达尔生就很无礼,这是个迹象,说明又出现了一个苗头,一个不太美妙的苗头。他要是继续留在这儿的话,很可能就会这样不自珍惜,糊里糊涂作些无谓的反抗,结果招致更大的屈辱。当今之计,莫如请求调离,一走了之,不过将军是决不会让他走的。一个星期来一直紧紧压在心底的怒火,顿时又涌了上来。他恨不得跑到将军面前,要求上前沿去当个排长,不过就是去说,那结果也是必然的。将军才不会答应他这个要求呢。电话铃响了,侯恩拿起听筒来,一阵急促的话音直捣他的耳鼓:“‘极品红’报告,0030到0130没有情况。”
'正文 第83节'
“明白了。”侯恩挂上电话,望着匆匆记在便笺簿上的电话记录出神。每一个营,每过一个钟点,就要来作这样一个完全是例行公事式的报告。通常一个晚上总要来五十个这样的电话。他拿起铅笔,正要登记在作战日志上,达尔生却走进帐篷里来了。捧着杂志在那里打盹的文书史大赛赶紧直起腰来。达尔生的头发已经匆匆梳过,粗眉大眼的脸儿还红红地带着满面睡意,他用探询的眼光往帐篷里扫了一眼,强烈的灯光刺得他眼睛直眨巴。他问道:“没有什么情况吧?”
侯恩答道:“没有情况。”他忽然意识到达尔生是因为心里牵记着战局才惊醒过来的,这使他觉得有趣。
“我听见电话了,”达尔生说。
“是‘极品红’打来的,报告没有情况。”
“你登记了吗?”
“还没有。”
“好,那就快登记吧。”达尔生说着打了个呵欠。
侯恩从来不大在作战日志上作记录,所以格式不熟,他就看着上一行,照式抄下。
达尔生过来拿起纤维板,拨了拨上面的弹簧夹子,把记录仔细看了一遍。“下回可要赶快点记啊。”
要死了!达尔生简直把他当个娃娃训起来了!“我尽我的力量就是,少校,”侯恩低声的回答带着些挖苦。
达尔生拿粗大的食指在记录下一划,突然问道:“这个电话报告的是什么时间的情况?”
“0030到0130。”
“那你为什么不这样记呢?真要命,你看看,你记的是2330到0030啦。你连字都不识啦?你连时间都过糊涂啦?”
糟糕,他连时间都照上一行抄下了。看到自己出了这么个错,他很生自己的气,只好咕哝一声:“对不起。”
“你处理这个报告,还有哪些应办的手续?”
“我哪儿知道!我以前又不是干这个工作的。”
“那好,我就来教你,”达尔生来了劲儿。“你的脑袋瓜子如果能够清醒一下的话,你就会知道这是一份‘作战报告’,所以你在日志上和地图上登录以后,就应该归入我的‘定期报告’卷宗,等我明大处理完以后,你就把隔天的案卷一起取出,归入‘历史档案’,找个文书照式复制一份,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