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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表制订好以后,他又硬着头皮开始草拟行军命令,第一步先把一个整营从前沿撤下,调到海边。这个工作本身倒不算太复杂,可是因为不知道到时候调的是哪一个营,所以后撤的命令就得拟上四套,而且都还得另调部队前来接防。这就叫他足足忙了大半个下午,有一部分工作虽然派给了助理李区他们,可是他也总得亲自核对一下,少校办事是极周到、极细致的。
这些好容易都拟好了,他随后又试拟了一份准备在坊远湾登陆成功后发给登陆部队的行军命令。那可就没有先例可循了——登陆后如何进攻,将军是说过一个大概的,可是他听了思想上还是有点模糊。根据经验,达尔生知道他总得先拟个方案送上去,那将军就会一边数落这个方案如何如何不行,一边才详细告诉他部队具体应当如何行动。他很希望能免了这道手续,不过知道恐怕很难幸免,所以就只好冒着帐篷里的高温,汗流浃背的,选择了一条主干小路,据此拟定了一条作战行军路线,逐段估算了行军的时间。那一带的敌后是个不明的地形,他心里也是个不明的地形,他多次停下笔来,擦擦脑门上的汗,极力想按压下内心的焦急,可总是压不下去。帐篷里喊喊喳喳不断的说话声,手下人忙忙碌碌不断的走动声,有时制图员一边工作一边还轻轻地哼着小曲儿,这些都叫他烦躁。他几次抬起头来,冲着说话的人恶狠狠地瞪上一眼,鼻子里分明还哼了一声,才又低下头去继续办他的事。电话铃也响个不停,达尔生渐渐由不得自己了,只要电话上一谈开,声音自会往他耳里直钻。有一次候恩接到不知哪个军官打来的电话,足足扯了好几分钟,达尔生终于忍不住把铅笔一丢,嚷了起来:“真要命!你们都给我把嘴闭上,快点干活好不好?”这话的矛头显然是针对侯恩的,侯恩凑在听筒上俏俏说了两句什么,还若有所思地瞅了达尔生一眼,才把电话挂上。
达尔生问侯恩:“条子你给霍拔特送去了吗?”
“送去了。”
“送了条子以后呢,你在干什么?”
侯恩嘻嘻一笑,点了支烟。“没干啥特别的,少校。”帐篷里有几个文书抿着嘴偷偷在笑。
达尔生霍地站了起来,他自己也没有料到会突然发那么大的火。“我不许你这样放肆,侯恩!”这就愈加坏事了。当着许多士兵的面申斥一个军官,还象话么?“快帮李区办事去。”
侯恩站在那里纹丝不动,一会儿才点了点头,若无其事地慢慢走到李区的桌子旁边,挨着他坐下。这一下达尔生可怎么也静不下心来办事了。几个星期来前线的部队一直陷于胶着状态,达尔生也一直心事重重,表现在行动上,就是对手下一个劲儿严加督促。他常常为下属日见懈怠、工作日见潦草而发急。为了及时制止这种倾向,他总是钉住手下的一班文书,只要文件上打出一个错字,甚至只要有一处擦改,他就命令他们全部重打。对下级军官他也一味采取威逼的手段。压着他们多做工作。实质上那是一种自欺欺人的想法。达尔生以为只要他能使自己这个小小的部门百分之百地发挥作用,师里的其他部门肯定也会学着他这么办。他所以一向看着侯恩别扭,一个重要的原因也就是因为他觉得侯恩做工作非常马虎。这种事害处大着哪。达尔生相信“劣马害群”这句格言,所以觉得侯恩是个隐患。下级向上级口报说他没干啥,这种事他倒还是第一次听说。今儿说了这样的话,明儿说不定……为此达尔生心里一直烦躁到天晚。他草拟好了那道行军命令,却感到很没把握,到晚饭前一小时,作战方案已经大致准备就绪,可以去向将军交差了。
他就来到将军的帐篷里,交上了方案,不安地站在一旁,等候将军发表意见。将军看得非常仔细,不时还会抬起头来,评论一两句。“哦,你拟了四套不同的后调命令,定了四个集结地。”
“是的,首长。”
“我看这就不必了,少校。集结点只要定一个就行了,就选在二营后边吧,回头不管用哪支部队作为登陆部队,一律到那儿去集中。反正用谁都好,顶多不过是五英里路。”
“是。首长。”达尔生忙不迭地在一个小本子里记下来。
“登陆艇的行驶时间原定一百零四分钟,我看可以放宽到一百零八分钟。”“是,首长。”
'正文 第82节'
等等,等等。将军提出了不同的意见,达尔生都记在他的笔记本上。将军看在眼里,心下有点鄙夷。他想:达尔生的脑袋就象一台交换机。要是你的插头插得进他脑子里的某一个插口,他就能提供必要的回答,不然的话他就只能朝你翻白眼。将军叹了口气,点上了一支烟。“这个行动的具体参谋工作还得进一步协调完善。你去跟霍拔特和康安说一下好不好,明天早上我要办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他们跟你一同开个会。”
“遵命,”达尔生打闪雷般地应了一声。
将军抓了抓上嘴唇。这会儿要是候恩还当副官的话,那可就是他的差使了。将军的身边现在没有副官了。他喷了一口烟,才又说道:“顺便问一句,少校,侯恩在你手下还好吗?说着还漫不经心似的打了个阿欠,实际上他的心里很紧张。现在不能天天跟侯恩见面了,一些难言的悔恨、难言的想望,又在他心中蠢蠢欲动了。不过他毕竟还是克制住了。他想:侯恩的那档子事弄得不好的话是够扎手的。可不能再要他了。这事绝对不考虑!
达尔生皱紧了那厚墩墩的前额。“侯恩人倒不坏,首长。就是爱顶嘴,不过我有办法治他。”
将军细细一回味,心里感到有点失望。在军官食堂里他见到侯恩的机会不多,不过他发现侯恩的面孔总还是那么毫无表情,总还是绷得紧紧的。侯恩的心思固然决不会流露在脸上,可……显然对他的惩罚已经失效,日常的琐细小事一多,他心上早已不再记挂着那档子事了。将军觉得心里一动……他把侯恩屈辱得还不够,一定要进一步杀杀这人的傲气。上次的谈话,现在回想起来还不能使他感到十分满足。他把侯恩放得太轻易了。
“我有个考虑,想把他的工作再调动一下,”将军口气平静地说。“你的意见怎么样?”
达尔生摸不着头脑。要把侯恩调走本来也并无不可,他觉得调走也好,可是将军的这种态度却使他大为不解。将军从来没有跟他谈起过侯恩的事,所以达尔生至今还只当候恩是将军的宠儿。他猜不透将军问这句话到底是何用意,过了半晌方才回答说:“我没有多大的意见,首长。”
“不过,我有句话你记着还是大有好处的。我总觉得,侯恩怕未必是个上好的参谋人才。”既然达尔生对侯恩兴趣不大,把他留在那儿也就没有多少意思了。“他的能力只能算一般,”达尔生说话很小心。
“派他去作战部队怎么样?’将军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口气。“你看安置他有合适的空缺吗?”
这一下达尔生就更摸不着头脑了。一位将军居然会关心起一个少尉的安置问题来,这倒十足是件怪事。“这个,首长,据我所知四五八团二连还缺个排长,因为他们那里有一个排送上来的军情报告总是由一个军士署名的,另外六连还短少两名军官,四五九团的三连大概也有个空缺。”
这些似乎都不太合将军的心意。“还有吗?”
“还有就是这里直属连的侦察排,不过侦察排其实也用不到派军官去。”“为什么?”
“因为侦察排的带队上士是四五八团最能干的士兵之一。他的情况我早就想向你汇报了,我一直有个想法,就是等这里的战事告一段落,就应该提拔他当军官。这人名叫克洛夫特,的确是个好兵。”
将军细细玩味;达尔生心目中的所谓好兵又该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也许识不了几个大字,干实际工作很有一套,打起仗来啥也不怕。他又摸了摸嘴巴。侯恩派在侦察排里的话,一举一动他照旧都可以看在眼里。当下他就对达尔生说:“好吧,这事我考虑考虑。反正不忙。”
达尔生走后,将军就一屁股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的,沉思了好久。
侯恩的那档子事敢情还没有完。尽管那天他在火头上命令侯恩捡起了半截香烟,可是事情的根子还没有去掉:他内心的那种种渴望还没有得到满足,还没有真正得到满足。再说,他面前还摆着那么一个伤脑筋的问题:海军的支援不知能不能争取到?
将军突然又觉得泄了气。
那天夜里,侯恩在“三处”的帐篷里值了几小时的班。帐篷两侧的遮帘都已放下,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