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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紧张嘛,”隔不多远的一张床上有个弟兄说。
'正文 第76节'
米尼塔把手里的杂志朝他扔去,只管嚷嚷:“帐篷外头有个日本人啊,哦,就在那儿,就在那儿,有个日本人啊。”他惶乱四顾,高声大喊:“枪在哪儿?快给我把枪广只见他急得浑身打颤,端起自己的枪,把枪口对准了帐篷门外。“哦,日本人在那儿,就在那儿广随着这一声喊,叭的就是一枪。他自己也听得一呆,对自己的莽撞劲儿有点吃惊。一个念头在脑子里掠过:我得把戏演下去!他就等了一下,巴望弟兄们来把他抓住,可是谁也没动。大家又惊又怕,仿佛都胶住在床上,只是以提防的目光盯住了他。“缴枪了吧,弟兄们,他们打进来啦,”他说着就把枪往地下一丢,又踢上一脚,然后抢到自己的帆布床跟前,一把将床托了起来,猛力向下一掷。他扑在泥地上大喊大叫。这时有个弟兄冲上来把他按住了,米尼塔先还挣扎了一阵,后来也就松了劲。他只听得人声呐喊,一片杂沓的脚步声直奔他而来。心想:好,我这出戏演象了。他索性来个遍体哆嗦,还故意弄出些唾沫沾在嘴唇上。这一下就更象了。以前在电影里他看到过疯子的镜头,记得疯子的形象就是口角流沫的。
忽然跑过来一个人,蛮横地把他一把拖起,按着他在一张床上坐下。原来就是替他包扎伤口的那个医生。只听那医生问道:“这人叫什么名字来着?”
“叫米尼塔,”有人说。
“好啦好啦,”那医生说,“别跟我来这一套啦,米尼塔。你是混不过去的。”“去你的奶奶,你存心放走了日本人,”米尼塔尖着嗓子直嚷。
医生抓住他一顿猛摇。“米尼塔,可别忘了你是在部队里跟一个军官说话。你要不规规矩矩回答我的话,我就送你上军事法庭。”米尼塔一听吓得呆了片刻。可又马上打定了主意:一不做,二不休,我只能硬着头皮干下去!好比说个肮脏的笑话,现在也只差这最后一句了,于是他就带着点歇斯底里的样子发一声笑。笑声使他愈加壮了胆,他就索性纵声狂笑。心里冷冷地想:我只要装得象,他们就不敢拿我怎么样。他猛然收住了笑声,说道:“去你的奶奶,你这个日本鬼子。”随后便是一片沉寂,他听见一个当兵的说:“是疯了,没错儿。”又有一个接口说;“看见没有?他拉起枪来就打。乖乖,我还当他要把我们都打死呢。”
那医生默默若有所思,过了会儿却冷不丁喝一声:“你是装假,米尼塔,你瞒不了我!”
“好啊,原来你是个日本佬。”米尼塔口水顺着嘴唇往下淌,格格一笑。心想:我叫他拿我没办法。
医生吩咐站在身旁的一个看护兵:“给他打一针镇静一下,搬到七号去住。”米尼塔愣愣地直瞅着泥地。他听说过七号是专收重病号的帐篷。他朝地上啐了一口,冲着医生的后影高叫:“你这个日本佬1”那看护兵一把揪住了他,他先还大耍犟劲,后来终于不再挣扎了,却又管他一个劲儿地傻笑。一针扎进他的胳膊,他也没有动一下。心里思量:这个我对付得了。
看护兵说了:“好吧,伙计,跟我来。”米尼塔站起身来,跟着看护兵出了帐篷。心里真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着手。他紧走几步来到看护兵身边,对他悄声说道:“我知道你是个日本鬼子,你只要给我五块钱,我就不告诉别人。”
“走吧,伙计,”那看护兵厌烦地说。
米尼塔拖拖沓沓地跟着他走。到了七号帐篷一停下来,他又嚷嚷开了:“我不进去。里面有个日本鬼子会杀了我的。我不进去。”
看护兵那摔交选手一般的铁爪子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臂,把他推进了帐篷。米尼塔叫不绝口:“放我走!放我走!放我走!”看护兵把他推到一张帆布床跟前,叫他躺下。米尼塔坐在床口,一边脱鞋,一边想;我是得缓口气了。镇静剂已经在渐渐发生作用了。他就往后一靠,合上了眼。头脑里先还清醒,想起了自己干下的是怎么回事,胸膛里顿时涌起一阵激动而又不知所措的感觉。他咽了几口唾沫。快意、恐惧、自豪,一齐在心头翻腾。我只要坚持下去,过一两天他们就会把我送走的。过不多久他就睡着了,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才醒。醒来想了好一会儿,方才把上一天的事情想起来,心里不禁又害怕了。他暗暗盘算了片刻:恐怕还是收起疯态、趁机下台好吧,可是一想到归队……不行!说啥也不行!他挺也要挺到底。米尼塔往起一坐,四下看了看。帐篷里还有三个人:两个人头上包着绷带,还有一个朝天躺着纹丝不动,两眼对着帐篷的横杆发呆。是个“八条”病号!他想得一阵毛骨惊然。装疯居然会遇上疯子,想想却又觉得滑稽。可是马上他又惶惶不安了;看这人一动不动,一声不响,说不定发了疯倒是应该这样呢。他昨天怕是装得太过分了。米尼塔上了心事。他决定今天也就照这个样子办。心想:这一下我这条嗓子倒是可以好好歇会儿了。
九点钟医生来查病房,米尼塔朝天躺着纹丝不动,只是偶尔说上一两声胡话。医生对他扫了一眼,一言不发地替他换过了药,就又去检查别人了。米尼塔的心情一方面是宽慰,一方面却又是气愤。心里想到的还是那句话:他们哪会管你的死活呢。他闭上了眼,想他的心思。上午平静而过,他心里沾沾自喜,越发自信了,想起今天医生来时的光景,觉得只字未提就是个好兆头。他们对我已经没有办法了,不久就要把我转到其他岛上去了。
他胡思乱想,想起一旦回到家乡又该是怎样的情景。胸前佩起了出国作战纪念章,走在老家附近的大街上,遇见熟人少不得要攀谈几句。“怎么样,很艰苦吧?”人们总会这样问。他就回答:“没什么,没什么,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你骗不了我,准是够呛的。”他还是把头摇摇。“过得去!我还算轻松愉快。”米尼塔想得在肚子里暗暗好笑。乡亲们一定会到处说;“那斯蒂夫·米尼塔真是个好样的小子,不能不佩服他!想想他熬过了多少苦呵,可你看他,一点也不居功自傲!”米尼塔愈想愈觉得有理:对,回家第一。回到了家乡,谁家的宴会舞会都得请他,他有得可以出出风头了。姑娘家爱的是大兵,他可不能轻易俯就。他心想:这一口璐西也该迁就点儿了。他回去以后,要想法找轻松的日子过。弄个累活背在身上,把大半条性命都赔上,那是傻瓜。干活干活,干得出什么好名堂?
一动不动地躺了那么久,他渐渐有些心神不宁,脑瓜子禁不住在女人身上想人非非了。帐篷里又给太阳烤得热起来了,腾腾的热气温着汗气,身处其间倒也有趣。他不厌其烦地细细玩味着向璐西节节进攻的情景。想起璐西自腰肢而上那曲线有多柔和,肌肤有多饱满,他顿时象触了电似的一阵阵欲火难禁。他心想:璐西是个好姑娘。将来我就娶了她。他想起了璐西身上的香水味,想起了她那一排晶亮动人的睫毛。她的睫毛一定是擦凡士林的,不过姑娘家鬼点子多也不一定有什么不好嘛。他一个个地想起了自己在几个兵营先后搞上过手的女人,脑子里的胡思乱想也就转到了她们身上。他算了算自己已经跟多少女人睡过觉了。十四个!象我这样的年纪能搞上这么些女人,也真不算少了,这天底下能胜过我的还不会很多呢。他迷迷糊糊的,又陶醉在男欢女爱的幻梦中了,可是渐渐地他却觉得有些不是味儿了。这帮女人都是到手不难的,只要对她们捧上几句,说你爱她们,就可以手到擒来。轻易许身的丫头,都是没脑子的。他又想起璐西来了,想着想着生起气来。她对我不老实呢,她信上说我一天不归,她就一天不跟人家跳舞,看来那全是鬼话……我是了解她的,她对跳舞可喜欢哩。这种事儿都耍了花招,看来恐怕一切全是花招了。他想得妒火中烧,为了发泄心头的不快,突然呼啸一声:“抓住那个日本人!”要嚷嚷还不是容易?他就再狂叫一声。
坐在椅子里的看护兵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在他胳膊上打了一针,一边还说:“我还以为你老实了呢,伙计。”
“抓住那个日本人呀,”米尼塔还是嚷嚷。
“行啦,行啦,行啦。”看护兵又回去坐下了。不一会儿米尼塔也就睡着了,这一睡,又睡到第二天天亮才醒。
第二天醒来他昏昏沉沉,只觉得脑袋发痛,四肢麻木。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