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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虽然亲口说过那些情话,说他心里只有她,可他亦说过,人心不能试,他会不会就此……她惶惶然,心里如翻江倒海,怎么都平静不下来,那种孤海之中沉浮的窒息感又窜上心尖,手中的绢子在指尖打着圈的绞,或许,她根本不明白,自己到底要求个什么答案。
赵忠海听了,亦是一惊,他想了想,正欲回答,就见皇后摆了摆手,他只好将要说之话又给咽了下去,静静垂首立在一旁。
过了许久,才听皇后吩咐了声回宫,他提起一旁的宫灯,复又引着往回走去,皇后的身影印在红墙之上,似有孤独了一分。
嫔妃皆按例要给皇后晨昏定省,翌日,文墨派人免了淑妃的问安,到时辰后,这咸安宫的西次室,亦只有宁妃一人来了。
二人面面相觑,最后说道诗词歌赋上,才勉强聊了几句。
就听外头通传“淑妃娘娘来了”,文墨一怔,见她徐徐进了次室,脸上满是喜色,文墨忙让人给她看座,又道:“昨夜淑妃辛苦,今早不是免了你今日的问安么?”
淑妃由人搀着,袅袅上前,微微福了福方坐下,赧然一笑,露出点点娇媚来:“臣妾不敢。”
文墨一笑,端起茶盏,吹了吹热气:“规矩这些都无妨,身子要紧,还望两位早日为皇帝开枝散叶,绵延子嗣。”说罢,她自己倒是一滞,心里不免暗笑,这说辞倒有些耳熟。
是夜,皇帝还是留宿崇嘉殿,一连七夜,到最后太皇太后沉不住气,只好找文墨去雅韵斋,让她好好劝劝皇帝。
文墨苦笑,应道:“皇祖母,您对我说过,皇帝知道了一个人的好来,就不晓得旁人了,我如今说得话,皇上怎么可能会听呢?”
何况,她这些日子并没有见到皇帝,这个混蛋!
文墨咬牙切齿地出了雅韵斋,最后还是绕到了御花园中,她近日夜里常常来此,仿佛只有此处才能抚下心底莫名的恨意,又不停地以母仪天下、雨露均沾等词麻痹着自己,方浑噩至今,可只要想到还有几十年这样的光景,不免又心烦意乱的很。
她信步走去,就见前头那长葡萄藤架外,列着一队黄甲侍卫,心下好奇,却也一喜,遂问道:“可是皇上在此?”
侍卫们见皇后来了,忙跪下请安,当头一人应道:“启禀皇后,皇上和淑妃在里头……”说着,他又抬起头来,似有些难言之隐。
文墨心下一凛,举目四下望了望,绿叶随风沙沙翻动作响,其间窜出个人来,正是皇帝贴身伺候的平公公。
小平子暗道不好,慌忙上前行了礼,再看看里面,面露难色。
文墨再傻,也明白了这是何意,她抬头看了看天,面色变了几变,交握的双手紧紧攥着,眼眶一热终是泛了红,狠狠留下“胡闹”二字,甩开袖袍急促往回走去。
这一回,再无人追了上来,她近乎逃一般回了咸安宫,蜷缩在床榻之间,无声地流下了泪。
第 57 章
淑妃挽着皇帝从葡萄藤架下出来之时,就见小平子两手不停来回搓着,脚下不定,神色紧张,不由好笑道:“平公公这是怎么了,慌里慌张,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长青亦抬眼打量,疑道:“怎么了,可是前边有何要紧之事?”
小平子闷闷摇摇头,若是在这时候说出皇后二字,就怕淑妃该记恨上自己了,心想只待寻个机会,再跟皇帝说个明白。
可这一天,他竟未找到机会。
直到翌日,去崇文殿早朝的路上,小平子才吞吞吐吐地说了昨日皇后偶然撞破之事。
旒珠底下的脸色霎时泛了白,变了又变,心似被个什么东西,狠狠地用力揪做一团,却怎么都摊不平回到原来的模样,长青骇意顿生,他再怎么胡闹,也不想当着文墨的面,让她难堪!
因淑妃盛宠,长青又赏了凌仕诚许多东西,只差尊他国丈待遇了,所以凌派倒再未没给皇帝找什么麻烦事,只是凌相在朝中,端地架势越发大起来。
待下了朝,长青来不及换下朝服,便直奔去了咸安宫。
熟悉的菱花隔扇宫门大敞,殿前几株石榴,不过几日未见,就抽出鲜绿嫩芽,迎风招展,生机盎然勃发。
早有随侍唱喏,长青下了肩舆,快走几步,正殿之中齐刷刷跪了两排接驾诸人,却未见文墨的影子。以她的烈性子,他知她铁定是置了气,心中不免懊恼,此时只想赶忙赔罪,遂指着赵忠海问皇后现在何处。
赵忠海俯身一拜:“回禀皇上,赵太医在房中给皇后娘娘瞧病呢,如今正是那要紧关头,所以不便接驾。”
“什么紧要关头,怎么不来报?!”长青剜了他一眼,急急往东暖阁去,旒珠叮当,龙袍最下头的碧海纹样随之动作,宛如真得潮水一浪接着一浪,拍打在他的身上。
就见那杏花纹屏风,这回换成了两道厚厚的冬日帷幔,挑在两旁,他未做多想,径直走了进去,却见床榻空空,不禁回身焦急问道:“皇后人呢,不是看病呢吗?”
追在后头的赵忠海一溜小跑,才喘着气应道:“昨日夜里,皇后娘娘说要搬去西暖阁住,奴才先前还未来得及禀明……”
长青一怔之下,再看那床榻之上,只余个蛟龙出海瓷枕,和一床龙凤呈祥合欢薄被。
他们婚床上,原本并排摆着两个瓷枕,一为蛟龙出海,一是凤凰于飞,可文墨总嫌瓷枕又硬又凉,她睡不惯,所以就换成了个锦缎软枕,图样是尘世间最为普通、亦是最甜蜜的花开并蒂,其中一朵,还是当时她亲自绣得。
而那床薄被,是先前二人一直合盖的,现在,却正好好地叠在了那儿。
这,算是个什么意思?
长青茫然四下望了望,才发觉整个暖阁之内空空荡荡,她常用的物什都没了,铜镜、梳妆台,连南窗下那盆白兰都不知所踪……
他心尖像被针狠狠扎了一记,再扎一记,不消片刻,疼意就渐渐弥漫上来,手脚都忍不住微颤。
长青复又匆忙往西边走去,眼前旒珠乱动,扰了视线,亦乱了心房。在他认知之中,为皇权做得所有一切都是值当的,可这一回,他不知自己走得这一步棋,究竟是对,还是错……
文墨她不是茗玉,不是叶眉,不是旁人,是他行过合卺之礼的发妻!
西暖阁在书房后头,经过书房时,长青抬头看了看匾额,原先他写得“戏文轩”三字竟亦被摘了下来,换成“养心”二字,落笔是不羁的狂放草书,看得出是文墨的字迹,两字如同恶兽扑来,面目狰狞,让人的心跟着一颤。
长青不做停留,继续往里,就见到与东边一模一样的厚厚朱红帐幔,此刻静静放了下来,形成宫中最常见的一道红墙,外头守着文墨贴身的几位婢女,早已低低拜下,他掀开帐幔径自走了进去。
荷香紧攥着手立在榻边,赵垂丹跪在蒲团之上,缓缓抽出一根细长银针,而放下的青纱帐,随风轻摆,一截白皙的手腕,时隐时现。
见皇帝来了,赵垂丹起身正欲请安,长青心下惶然,免了他的虚礼,只问他皇后如何。
豆大的汗珠从赵垂丹额头滴落,他伸手抹了抹,才回道:“皇后娘娘无碍,只是思虑太多,郁结过盛,微臣暂时将郁气疏导出来,往后时日,还需请娘娘务必多多放宽心些。”
这几句诊治的无心之言,句句都打到长青脸上,他面上如火烧一般烫,边听边瞟榻上之人,纱帐底下隐隐约约露出个人形,只能瞧个大概。
他提步上前,撩开纱帐,只见眼前之人双眼紧闭,血色全无,唇色惨白,如霜打的茄子一样,整个人蔫得没有一线生机。
长青坐到床帏边,捉住她露在外头的手,冰凉一片,他心下涌起些不详之意,忙唤了几声“墨儿”,见她没有丁点回应,复又摇着她肩膀喊了两声“临夏”,可她仍是反应全无!
长青慌张之下,只好抱她起来拥入在怀,轻轻拍了拍文墨的脸,见她双眸闭合,没了知觉,浑身冰凉,发丝无力垂荡,就像个……
他心下大惊,不敢再想,大声怒斥道:“赵垂丹!”若是文墨有事,他只怕会要了这些人的命!
赵垂丹被皇帝一吼,吓得赶紧跪下来,解释道:“皇后娘娘昨儿个折腾一夜,到方才才好了一些,如今只怕是昏睡过去了。”
“什么叫折腾了一夜?”长青不悦,目光扫过荷香,声音不怒自威,“究竟何事?皇后病得如此重,为何不来报?”
荷香亦跪了下来:“昨日小姐从外头回来后,就一人待在东暖阁内,约莫到了黄昏时分,便吩咐奴婢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