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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4)
金首志愣住了,他想不到这样的称呼会发自苗兰口中,显得很生分。
“你觉得这日子好么?”苗兰低声问。
“可是,我吃这碗饭啊……”金首志满怀歉疚,又想辩解。
苗兰说:“我看,你是插了两根鸡毛,就想变凤凰。”这是一句让金首志终身难忘的话,也是苗兰唯一一次指责了丈夫。
“嗯。”男人无言以对。
“我听见小容哭了。”苗兰哽咽着说。
男人心里再次浮起一阵痛楚,伤感像错错落落的藤蔓攀缘,却没有角落可以停留。他安慰妻子,用五指将女人的头发捋顺,甩到肩后挽起,然后将手沿着她的背部滑落。这亲昵的动作原本彼此熟悉,只是在悲痛面前,无法缓解苗兰的心酸。男人说:“我们,还可以再生。”
“你还没吃饭吧?”苗兰起身,支撑桌子的手很懦弱地抖动了一下,她很深地望了丈夫一眼。金首志知道那一眼意味着什么,满是痛楚、哀伤,还有那种试图挣扎的坚决。他的脑子一片空白,甚至没有能力去考虑任何可能的结果。窗外不时传来鞭炮声,火爆热烈,反衬得屋子里寂寞得可怕。哦,大年初一啊,唏嘘而冰冷的大年初一。
早春乍暖还寒,忽而风忽而雪。祸不单行,苗兰病倒了。金首志不敢怠慢,求医问药。先是看郎中,郎中说内心忧虑外感风寒,发发汗就好了。隔了半日,高烧不退。急忙叫来大车,赶去附属地去看洋医,东洋大夫说是大叶肺炎。金首志当时感觉,自己如同一块投井之石急遽地坠落,犹如晴天霹雳。苗兰开始说胡话了,发紫的嘴唇不停歙动,说想家啊想家。眼见得病势沉重,金首志慌忙派人去长春报信。金首志无比痛恨自己,他无法原谅自己,此时此刻他的人生目的已经很简单了,多陪妻子一会,多一分钟也好。医院外面的灯火如昼,夜风如鼓,金首志比任何时候都感到孤独,他紧紧握着苗兰的手,脑袋里一片空白。价格昂贵的盘尼西林并没有预期的效果。病床上的苗兰气息奄奄,长时间地处于昏迷状态,她不时抬起一只手,在空中摸索着,像是要抓住什么。金首志附下身去,看见昔日娴静的妻子病成了朽木枯枝,昏暗的电灯下,苗兰的脸部浮现出蜡黄的光晕。他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滴落到爱人的发际。金首志腾出一只手,轻轻抚摸她黝黑的眉毛,轻柔而温存,苗兰的眼睛慢慢睁开了,眼神空洞地凝望着他。苗兰的眼帘无力地垂落下来,手渐渐冰冷了,日本医生来说不行了,随手拉上了白布。苗兰去了,弥留之际,连一句话都没留下。悠扬的爱情之歌戛然而止了,算来他们在一起才三年多一点的时间。上天是这么残忍,不允许苗兰在他身边久留,活生生撕裂了金首志的心,叫他永生不得安宁。这是一种痛彻肺腑的疼啊,眼看爱人的生命从自己手中滑走,却又无力拽住死神的脚步,连骨髓都在痛啊,金首志只想也跟了去。心情简直比夜色还黑暗,灰到极点,世间任何美好的事物都与他无缘了。
苗厅长和夫人匆匆从长春赶来,见了躺在太平间里的妹妹,失声恸哭。到现在这个田地,苗厅长恨透了金首志,整个葬礼没同他说一句话。妹妹一死,金首志就成了仇人。苗厅长满腔的愤懑化做了怨恨的目光,而嫂子则哭喊着冲金首志要人。失魂落魄中的金首志,没有了话语,任何解释都显得多余,他甚至有了厌世的念头。最终,苗厅长还是详细询问了治疗的过程,满腹狐疑,说用了盘尼西林是不该死人的。向院方讨要病志,密密麻麻的日文,谁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金首志猛然醒悟,难道是……?如今在隆德县特别是凤岭地界,日本人和土匪都对他恨之入骨,此刻他们会拍手加额呢,金首志不敢往下想了……
金首志遭人暗算,却只能打断牙齿往肚里咽,这份窝囊简直难以形容。曲散人终,心爱的人走了,苗家人乃至隆德县都与他毫无瓜葛了,可每一样东西都令人睹物伤怀,甚至他们共同走过的街道都是那样的凄怆。金首志老是怀疑苗兰没有死,她的音容笑貌总在眼前浮现。直到现在,他才感到什么是幸福,幸福就是有一个家,有一份牵挂,而这些都没有了。
苗兰的葬礼很隆重,地方上达官显贵士绅名流前来吊唁,甚至日本驻军也派员参加。处理完丧事,客人四处散去。金首志接受不了家破人亡的现实,天一黑又去了墓地,在坟旁整整坐了一夜。妻的吟哦犹然在耳:
桃花脸薄难藏泪,
柳叶眉长易觉愁。
密迹未成当面笑,
几回抬眼又低头。
金首志自言自语地对着坟墓说话,讲他小时候的顽皮,讲他师傅的拳脚,讲他在夹皮沟的往事。他无比后悔,以前怎么没有向苗兰坦白呢?而现在一切都迟了。泪水打湿了星空,也打湿了寒冷寥廓的春夜。他买了许多香纸,不停地烧啊烧啊。体己的兄弟们放心不下,远远地守候。在众人眼里,闪跃的火光勾勒出令人心碎的背影。颓唐消沉的金首志,了无挂牵的金首志,一天也不想呆下去了,悄然登上了南下的火车,他想四海飘零,听天由命。临动身时,觉得该给老家去封信了,眼泪再次止不住地淌下来。提笔写道:
男首志跪禀父母万安:
儿自离家近二十载,思乡甚切,思亲甚切。奈何无颜还乡,今欲往天津卫谋事,勿念。奉上银票二百块,恭祝安康。 不肖男首志于民国八年冬月初七
第十章(1)
春天如约而至,道路却泥泞不堪。前一年路面低洼处的积水,被风雪捂住冻了一冬,开春时表面风干了,底下却是浆糊状的稀泥。赵前闲不住,去各处转悠,看农户往地里送肥。他走得累了,靠着一株大榆树歇息。头上有喜鹊叫,抬头一看,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枝干树条,洒落光怪陆离的光栅。枝头上的喜鹊自顾自地梳理黑白相间的羽毛,忽然有只喜鹊拉下鸟屎来,吓得他跳着躲开,口中道:“呵呵,有喜啊。”
赵前再添一子,心怀感激地夸奖老婆,说你真行啊。这些年来,赵金氏一直没歇怀,很有扬眉吐气之感。赵前将三儿子端详了一番,然后回到外屋坐定,燃起了香烟。“三小子就叫赵成永吧,”他想。忽听脚步临近,赵前睁开了眼睛,原来是赵成华下学回来了。大儿子长得敦实,身板有自己的影子,而眉眼分明与金氏相像,只是嘴巴微突,这一点又酷肖赵前。赵成华打声招呼,悄悄地走开了。望着长子的背影,赵前心里一热,但是什么也没说。赵前越来越老成持重了,极少在儿女面前流露情感,不管内心深处是多么的喜欢他们。他常自言自语道:“过日子,不就是过人嘛?多子才多福哩。”
暗淡的光线下,颤颤微微的岳母拄杖过来,没头没脑地说:“哈,俺儿子回来了!”岳母的头发灰白,脑后的发髻歪歪扭扭。目光浑浊有些直勾勾的:“是首志吗?”“啊,娘,回屋去吧!”赵前起身扶住岳母,一接触那瘦弱松弛的手臂,心里陡生许多哀凉。哦,当年忙里忙外的岳母哪去了呢?
赵冰花笨手笨脚地做晚饭,妹妹金菊哭唧唧的,被三妹百合拉走了。借着微弱的油灯,成华、成国兄弟俩不胜惊奇,饶有兴致地观察放在摇车里的弟弟,那个裹在小棉被里的满脸褶皱的小肉虫。天黑时,马二毛媳妇卢氏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女人,听脚步声像报功一样。卢氏走路风风火火,接近前屋时才放慢了脚步。婴儿落草后,要先吃别家有幼儿的女人的奶,此谓“开奶”①。街西头张铁匠的女人来赵家大院,一进屋,正赶上婴儿哭啼不休,张铁匠女人略显羞涩地解开衣襟,将白胖的奶子凑了过去。婴儿的嘴巴一触及乳头,无师自通地吮吸起来,呜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