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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魂-第1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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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话说:穷不生根,富不落地。花子房也是一个小社会,丐帮里也有不同凡响的人物,比如破产的地主,落魄的文人。乞丐内部也分三六九等,也有行业规矩,约法三章:不偷不抢明要。乞丐必须臣服于花子头,当面要尊称其为掌柜的。花子头不是轻易做得的,既见多识广又手段毒辣。接受王宝安叩头的花子头绰号李破败,夏穿绸缎冬穿棉,尤喜好穿镶红滚边的蓝马褂。此人早先是昌图县的大地主,因为满蒙开拓团的进驻,一下子失去了土地,弄得家破人亡,沦落于此。按照日本议会通过的“满洲移民计划”,从1936年开始,日本政府实施了移民百万的计划,其中包括部分朝鲜人。日本开拓团招募在乡军人,沿铁路沿线圈占良田,以武力胁迫百姓背井离乡。李破败所有的土地正在铁路附近,日本人以每亩地五角钱的价格强行“收购”。没有土地,又不愿意劳动,就只好走歪门邪道了。此人工于心计又会几路拳脚,几番拼杀撕打出来,做了花子头。花子房一律仰李破败鼻息,花子们不过是他可供驱遣的狗而已,他们见了凶残暴戾主子,无一例外地流露出又敬又畏的神色。李破败在城里很吃得开,一般人家的大事小情、红白喜事,都要请李破败到场吃喝。花子头有杆鞭子,随身携带,专门用于抽打乞丐。一见到花子头的皮鞭,乞丐会赶快溜走,不敢在此讨要。李破败进谁家吃饭,就将鞭子悬挂于大门旁,鞭子的木柄上刻八个字:“乞丐无理,打死勿论。”

王大猫在腰房里住,南北两铺长筒子土炕,连席子都没有,遑论被子。炕上铺着洋灰袋子、麻袋片、草帘子还有一团团的稻草。屋子里阴冷潮湿,拥挤不堪,密密匝匝地挤了四十多人睡觉。空气污浊得厉害,到处都臭烘烘的,人体的臊臭和食物发霉变溲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对于寒冷难耐的王宝林来说,好歹是个栖身之所,至少花子们的体温可以互相取暖。花子房住得久了,就不觉得眩晕恶心了。花子每天都要出去乞讨,路线地段大致有个分工。年老体衰的和大烟鬼都挎着饭筐,提着盛菜汤的铁斗子,挨家挨户地讨要残羹剩饭,至于瞎眼睛缺胳膊少腿的花子,就只能趴在路边行乞了。街头乞讨不容易,到后来这点儿粮食也难保证了。伪满中期以后,穷苦人家不时还得靠橡子面度日。家家不饱,人人挨饿,所以谁也没有多少吃的能送给乞丐。凡能走动的花子,只好走村串屯去讨要,尽管乡下要出荷粮,但粮食还是比城里宽余些。赶到初一、十五,花子们就回城里来“抓街”,去买卖商号要饭吃。一入冬月,李破败就兴奋起来。一年一度的好时光到了,他准备车马下乡齐粮。掌柜的下屯齐粮,可谓声势浩大,凡能走动的乞丐都要随行护驾。谁家不给粮,花子们就赖住不走,惹急了就住下,房前屋后随处拉屎撒尿。倘若是个大户,没准一把火烧了你家的场院,放跑圈里的牲畜。叫花子的事情,连警察都躲着走,谁都无可奈何。见他们来了,小门小户给个十斤半斗的,大户人家得按地亩数量给粮食,给少了休怪花子们翻脸。有钱有势的人家都不想招惹花子,乖乖给粮给钱,他们深知花子房的厉害。这伙人得罪不起,搞不好十冬腊月的弄来个冻死的“白条”,摆在你家大门口,叫你恶心二年。再不服,就天天送,一天摆一个,连送十天半拉月!数九隆冬,城边村屯的冻死鬼有的是,尤其不缺面皮发青的死烟鬼。如此一来,大户人家都变得深明事理,花子房齐粮比村公所摊派来得痛快,一路顺风顺水,车载马拉往城里运,花子头的腰包自然要鼓起来,随同的老少乞丐们能跟着混几顿饱饭。

这天王大猫又犯了烟瘾,哈欠连天。李破败看见了,心里这个烦呀,冲他猛踢一脚,说:“别装蒜,起来跟我去老虎窝!”王宝安极不情愿去老虎窝,却不敢忤逆花子头,真是万般无奈。在安城县混久了,回来一看,老虎窝显得很苍老,青砖蓝瓦摆出了小街的茫然,稀稀寥寥的店铺了无生气,赵家大院也远不似从前那样巍峨气派。秋收已过,收租出荷粮忙活完了,人们开始在家“猫冬”。街上静悄悄的,偶尔遇到的行人,一个个缩着脖子,梦游似的表情恍惚。赵家大院离小学校还有一段路的,但是王宝安能听见学堂里朗读声,这声音飘进耳鼓:

第三十章(4)

下雪了,

大地全白了,

农夫喜欢说,

来岁年头好……

憨头憨脑的狗儿趴在赵家大院门口,懒洋洋地抖动绒毛,见生人来了,大狗小狗齐声高叫,听上去有一种不安的预兆。赵成永很客气,大哥长大哥短地寒暄,看座点烟敬茶,与花子头套近乎,表演得极生动。主人很亲热,无非说些收成不好东西太少见笑了云云,见大队乞丐围在门外,故做责怪状道:“大老远来的,咋不进院呢?外面可冷啊。”受主人热情的感染,李破败挥挥手,蓬头垢面的叫花子们一涌而入,进了前院。赵成永吩咐给大家伙烧点儿开水喝,再热点儿饭吃。如今赵家大院洗洗涮涮的粗笨活计都由赵玫瑰来干,来娘家讨饭的女人无体面可言,赵玫瑰一如下人般自卑,若不是洗衣做饭还需要,人们真的会忘记了她的存在。赵玫瑰一眼就看见了躲在乞丐中间的丈夫,那个骨瘦如柴状同鬼魅的丈夫。“咣当”一声,赵玫瑰手中的瓢掉到地上去了,热水烫到脚背上,她尖叫着跳起来。灼伤感丝毫没有减轻她内心的痛楚,夫妻重逢没有出现抱头痛哭的场景,双方都怔愣着,吃惊地凝视对方。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赵三子感到尴尬,他很是歉意地对李破败说:“你看,这个大烟鬼被扫地出门了。”赵成永策略地回避了王宝安是其姐夫的事实,起身搀扶起大姐,边送她出门边怜惜地问:“不碍事吧?”

赵成永返回重新落座时,王宝安还在那里,腰佝偻得像干瘪的河虾,眼睛鼓胀着,死死盯住铺地的方砖,一只脚来回地搓拭。终于,他坚持不住了,匍匐在地,膝盖着地的瞬间,他暗自想自己难看的还不如狗。他嗅得见自己身上的臭味,迎着花子头锐利的目光,王宝安用蚊子样细微的声音问:“金锁、银锁他俩好吗?”

“就不用你操心了。”赵三子再次笑咪咪地为李破败点烟,他并没有低头看脚底下。脚下的姐夫看了更令人作呕,衣衫破烂邋遢,头发里锈结着草屑土渣,脸颊脖颈手掌满是黑垢。

“三、三东家,能让俺看看吗?”脚底下的声音响起。

赵成永脸上的笑容停滞了,强调说:“你家败了。”

“俺、俺想他们。”

“你家败了!”

黑沉沉的云笼罩四野,寒风不留情面地卷过,路边的芦苇和树林发出了惊心的呜鸣。空气有些柔和湿润起来,看样子要下雪了。李破败坐在马车上,手下的给他裹了一床被子,他一摇一晃地打着盹,睁开眼看看王宝安,念了句戏文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

早春的天地奇寒,气温仍然低得像三九天,肆虐的西北风席卷松辽平原,直扑安城县。火车像步履蹒跚的老人踯躅在莽莽雪原上,车窗上结满了厚厚的冰花雪绒,多棱多角的冰花组成了晶莹奇幻的图案。王宝安将额头贴在冰冷的玻璃窗上,贴得时间久了,反而有种热热的感受。他看不清外面的世界,他根本也没想看清什么。车厢咣当咣当有节奏地摇晃,王宝安呆呆傻傻地,处于一种既无所思亦无所忆的状态中。紧邻着王宝安而坐的是赵成永,他从玻璃上化开的洞口向外张望,白茫茫的山河一派肃穆,一道道山梁,一色色银白,有秩序地呈扇面旋转,苍苍莽莽的感觉铺天盖地。火车上弥漫着呛鼻的烟雾和类似于干咸菜的味道,浓重的蓝烟刺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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