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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这个日本人处处压制他,即便是行车走路也不例外。台阶是水泥修筑的,袒露着惨白的色泽,其硬度超出了想象,却没能给戴县长丝毫的稳健感。黄叶飘零,皮鞋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响声。在戴潘眼中,灰白的台阶、碑体,绛紫色的基坐正随着秋天死去。“忠魂碑”是县公署出资兴建的,钢筋混凝土结构,碑体呈圆锥体蜡烛形状,其意是长明不熄。“忠魂碑”坐东朝西,底座台基上围了一圈下垂的铁链。碑体高二十余米,耸立在疙瘩山上,正好对着安宁路。“忠魂碑”立起来了,城里的老百姓私下里嘀咕,说咋瞅都像个驴鸡巴。站在三里开外的火车站,“忠魂碑”三个大字隐约可见,黑乎乎脏兮兮的好比蠕动的苍蝇。
“忠魂碑”正上方刻着碗口大的标志:一个四角星,下为盾形,四周以稻穗为衬托,碑基用石刻花枝装饰。地下专门设有两小间纳骨祠,用来寄放日寇骨灰,日军战死者的骨灰将定期运回日本。在碑的正东方,铜刻日俄战争期间日本陆军大将乃木的诗文:“有死无生何足悲,千年不朽表忠碑。皇军十万谁英杰?惊世功名正此时。”按照事先确定的计划,原宪兵队长龟田的骨灰要第一个放到这里来,以此作为“忠魂碑”落成仪式的主要内容。安城县各界代表肃立四周,县长、参事官代表公署和山本任直、川口宏部等人一一握手,距离稍远一点的就颔首示意。揭幕仪式开始,日伪要员依次祭摆招魂,松树枝洒清水,接着乐声大作,先是日本国歌,而后唱”满洲国”歌:“天地内,有了新满洲,新满洲便是新天地。顶天立地,无苦无忧,造成我国家。只有仁没有冤仇,人民三千万,人民三千万,纵加十倍也得自由……”戴潘一边唱一边观察众人,他看见矮墩墩的山本任直挺着肚子,感到有些滑稽,心里就有了想笑的念头。但是他的快乐刚一露头即告结束,无意的一瞥之间,发现毛利参事官神情诡异地注视着他,吓得他赶紧垂下眼睑。
第三十章(2)
窗外的阴云越来越浓重,豆大的雨点敲打玻璃,冰冷的雨滴一道接一道倏急流下,看上去更像伤心的眼泪。窗前的扫帚梅在风里凄惨地摇晃,洒落一地萎靡,县长办公室也一派凄风惨雾,戴潘即将调离安城县公署,继任者是闫连壁,参事官毛利左郎改任副县长。出席完“忠魂碑”揭幕仪式的戴潘才得到了消息,此前他竟毫不知情。刚接到通知时,仿佛一桶凉水泼到戴潘的头上,穿过脊椎骨一直凉到了脚跟儿。戴潘看见新任副县长得意洋洋地走进了走廊,毛利的怪笑一眼就读得懂。戴潘认定,毛利老早就知道了他的离任,却没透露一丝口
风。也难怪,与毛利的不睦已有时日,他的离任准是毛利的主意。他到底要卷铺盖滚蛋了,“妈的”,戴潘骂出了声,他咬咬牙,想挑衅似的想和毛利对视,但是人家懒得和他一般见识,只留给他意味深长的后脑勺。“笃笃笃”,毛利的皮鞋很夸张地敲打着地板,踏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只剩下空荡荡的走廊。戴潘步出县公署,面对着满街风雨怔愣许久,他不知道自己该去那里才好。霪雨让人心烦意乱,到处泥泞不堪,行人的鞋帮裤脚都溅上了稀泥。寒风掀动戴潘的衣襟,雨水打了湿裤脚,他感到自己掉进一个梦靥之中,想拼命地挣扎又不敢呼救。
见男人一身泥水地回了家,戴潘老婆明白了七八分,她起身搽去男人头上的雨水,帮着换上了干爽的衣服,不声不响地煮了碗姜汤。戴潘的新任所是同尹县,比起交通便捷的安城县,同尹县实在是不足挂齿的小去处,这是再明显不过的被贬。戴潘的老婆姓张,是县国高的满语教师,见识自然不浅,她安慰男人说:“给日本人做官根本不是啥好事儿,官大官小都难受,人家在背后骂咱是汉奸呢。”
戴潘不语,张老师接着说:“县长不县长的,依我看不当也罢。”
戴潘摇头:“唉,上船容易下船难,现在弃官不做,日本人还不得整死我?”
张老师说:“忍吧,百忍成佛啊。”“去他妈的,我还不伺候了呢。”戴潘拧灭了烟蒂,发誓一样地说。
张老师害怕极了,拽住男人的胳膊道:“祸从口出啊。”
入夜,异常虚弱的戴潘躺在老婆的怀里。女人抱着他的头,不断地抚摸,动作又轻又柔。无助中的戴潘有种强烈的依恋,忽然感到,如果女人兼具妻性与母性,大概就是最好的老婆了。他的女人就是这样。
事实上,为“忠魂碑”揭幕并非戴潘在安城的最后露面,但他预料不到数年之后他将再次成为主角,当然这是后话。四平省公署庶务厅下达的调令写得毫不含糊,限令三日内走马上任。戴潘简单与闫连壁做了交接,闫县长显得很亲切,客客气气地说了一番体己话,无非是戴县长劳苦功高造福安城多年啊,还表示要安排人送一送,家眷暂时走不了就留在安城县,他会全力照应。继任者的客套解脱不了戴潘的郁闷,门庭若市转眼即为门可罗雀,冷冷清清的场景让他体验到了世态炎凉,自然而然慨叹人情薄如纸,心里哀惋:白白在安城混了十多年,连一个真心的朋友也没交下。随着他的失势,旧部像约好了似的不见踪影,多年的牌友转眼散伙,仿佛以前的笑声从来不曾有过。只有在警察局的几个小兄弟过来看看,纷纷抱歉说:就要七县联防讨伐了,入冬前消灭抗联三师,还解释说警力不够啊刁民难驯啊简直要累死了,等大哥啥时回来再给你饯行再请你喝酒吧,云云。戴潘很知趣,表情上做出极为感动状,连连打哈哈说:啊啊你们忙吧都忙吧。不免愤愤地想,原来前呼后拥倾慕不是他而是权力,现在都去打新县长的主意了吧?这群王八蛋没良心的犊子!戴潘赴任时是只身去的火车站,一路孤零零的,只有老婆孩子尾随,心里特别不是滋味,看着站台上挥手的张老师和三个儿女,不觉眼眶湿润了。火车缓缓开动,大团大团的蒸汽翻滚,戴潘的内心不可抑制地冒出一个念头:他的离去,还不如城里丢了一条狗。
新官上任三把火,闫连壁烧的第一把火是县公署改组。其实县公署改组并非闫县长的新出彩,“满洲国”国务院通令全境,从伪中央到各省、县全面实施“次长中心制”。具体到安城县的标志是以日籍副县长为中心,基层政权以日籍官吏为主体的县治得到了强化。按照《满洲国组织纲要》,安城县公署取消原来的“一科四局”,即总务科、内务局、警务局、财务局和教育局,现改为庶务、行政、警务和财务四课。庶务课内设庶务、文书、经理三股,行政课含街村、教育、土木、烟政和兵役等五个股,财务课辖理财股、征收股,警务课下设司法、保安、特务和警务四股。各课长名为满洲人,实际掌权的都是日本副课长。至伪康德五年初,安城县公署职员统计人数为133人:正副县长各1名,课长4名,翻译3名,警佐巡官警长10名,股长14名,课员36名,警员47名,技士和其他雇员17人。上述官吏及雇员当中,日籍属官12人,日籍技士等6人,毛利副县长以下的日本属官掌控要害部门。闫连壁凡事必请示毛利副县长,唯毛利左郎马首是从,副县长不点头,县长是绝对不能表态的。即使是请领办公用品的单据,也得用日文书写报告,报告人要用日文签字,由庶务课副课长审批生效。不经庶务课副课长同意,县长无权支配一瓶墨水。
第三十章(3)
霜降以后,走投无路的王宝安只好去了大花子房。趴在地上给“李破败”磕头时,他的上身已经没了衣服。衣服是前天当掉的,当铺的伙计还算仁慈,特意给他弄了条草袋子。王宝安将草袋子底下扣个窟窿,然后从头套在身上。草木凋零,寒风瑟瑟,他大猫的脑袋露在草袋子外面,趿拉着露脚跟的破鞋,活像一头肮脏不堪的怪物。
安城县共有大小两处花子房,大花子房早年由万字会捐资兴建,而小花子房则由安城道
德会资助。大花子房在南康门里,是一趟十二间的旧房子,早已破烂不堪。房顶生长着许多蒿草,倾斜的山墙外面用大木头柱子支撑着,天棚也要用木杆子顶着,才使它没有塌落下来。花子房缺窗户少门,本来四方的门窗都歪斜着变成了菱形,挂几条破麻袋当门,再弄来破烂洋灰袋子堵住窗户和墙上的裂缝,以此来遮挡寒风。花子房一共分成四个房间,每房三间:东首的叫“上间”,住些瘸老病瞎,无儿无女的老绝户。他们住在这里是不收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