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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新荷怀里抱着捆好的葡萄苗,一路走一路盘算。忽又想到顾璟霄带过来帮忙的都是顾家田庄上的人,正赶上农忙时分,这么一来肯定耽误不少农活,顾家的长辈那里顾璟霄估计没少挨数落。这样一想,李新荷就觉得有点儿对不起顾璟霄。他们的契约里可没有这一条,这算是欠了他一个大人情吧。
如果把这段时间耽误的农活都折算成银两带回去,顾璟霄在顾家的长辈面前不知会不会好交代一些?李新荷正在心里默默地计算除了打赏之外该付这些顾家的人多少工钱,冷不防走在她前面的端午停下了脚步。李新荷来不及收住脚,一头撞上了他的后背,撞得鼻尖生疼。还没回过神来,就听端午兴冲冲地说:“少奶奶,山下有人,可能是少爷又打发人过来了。”
李新荷脚下一滑,手里抱着的几捆葡萄苗稀里哗啦地掉在了地上。
“我跟你说过八百遍了,”李新荷恼羞成怒,“再不许叫少……什么的,你怎么总也记不住?你还想不想要工钱了?!”
端午连忙替她把撒了一地的葡萄苗捡起来,表情很是无辜。李新荷估计他心里一定在问:那我叫你什么好?李少爷?李小姐?
李新荷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叫李三!”
端午抓了抓脑袋,流露出为难的表情。
李新荷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初看时并没有觉出什么异样,再细看时才发现大树下多了一位身穿灰衫的少年,脚边还堆放着大大小小的几个竹筐。
“是你们庄子上的?”李新荷眯着眼睛看了看,觉得这人面生得很。
“不像,”端午的神色也很疑惑,“难道是跟着少爷办事儿的?”
两个人讨论不出所以然,不由自主地都加快了脚步。其实不论来人是谁,大家都会觉得很高兴。山谷里的生活规律得近乎单调,每天卯时不到就要起床,简单地洗漱之后就一门心思地扑到葡萄园里,收工之后筋疲力尽地回家,头一挨枕头就能睡过去。
日复一日。
所谓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在这样的情况下,生活中一丁点儿的变数都能让人的神经兴奋起来。
大概是听到了他们的脚步声,穿灰衫的少年回过身来,上上下下地打量这两个人。这少年也就十五六岁的年纪,个头比李新荷略略高些,微黑的脸上一双眼睛长得十分有神。李新荷越看越觉得这少年面熟,仿佛在哪里见过似的。
灰衫少年上前两步冲着李新荷行了个礼,“东家。”
李新荷被这一声“东家”叫愣了,直到这少年走上前来接过了她手里的葡萄苗,才恍然想起这孩子十有八九是跟在鲁先生身边的人。
“鲁先生让你来的?”李新荷诧异地问他,“酒坊那边的事儿都结清了?”
灰衫少年点了点头,不知是不是跟李新荷不熟的缘故,他打量李新荷的目光显得格外专注,“事儿都了了。鲁先生也来了。”
“哦?”李新荷一听鲁先生也来了,立刻瞪大了眼睛,“鲁先生人呢?”
灰衫少年指了指远处正在栽苗的一群人。李新荷连忙放下背着的葡萄苗,急匆匆地朝着田地尽头跑了过去。老远就看见鲁先生挤在福满叔的旁边,指手画脚地说着什么。
“土先填一半儿……”
“提苗,提苗……”
“这些土都填进去,踏实即可……好,好,就这样……”
李新荷不觉莞尔。以往每次看到鲁先生都觉得这人老成持重,她还不曾见过他如此眉飞色舞的样子。
鲁先生手里提着一株葡萄苗,待一旁的猎户填好土才松开双手直起腰来,一抬头就见李新荷笑眯眯地站在一旁,连忙走了过来,“小东家,这一路可让我好找。”
李新荷诧异,“怎么会难找?到山前村一打听,村里人都知道啊。”
鲁先生摇了摇头,眼神颇有些意味深长,“我先找你说过的那位郭夫人,郭夫人正在家里打扫鸡笼,头也不抬地把我们打发到东洼去了。我和小曲越走越不对劲,都没路了。我们俩商量商量,又折回了山前村,跟着几个送树苗的人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们这里来。”
李新荷忍俊不禁,她没想到郭婆婆对陌生人居然这么警惕。
扶着鲁先生在树下坐好,又倒了碗凉茶过来,这才小心翼翼地问道:“先生怎么自己就过来了?不是说了吗,有事打发个人过来喊我就行,这大老远的您自己跑一趟……”
“无妨,”鲁先生摆了摆手,“一方面是有事要请小东家的示下,另一方面我也想看看小东家正在鼓捣的东西。这玛瑙紫,据说可是不常见的品种啊。”
李新荷面有得色。高兴了一会儿才想到他的前半句话,连忙问道:“出了什么事?”
鲁先生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她的面前。
“请帖?”李新荷觉得莫名其妙,暗想难道是有酒坊新开张,特意来请酒行中颇有资历的鲁先生去看看热闹?或者……是有谁瞄上鲁先生了,来挖墙角的?
直到接在了手中,李新荷一眼看到请贴上那个金墨绘就的沙漏,才骤然间清醒了过来,“压纱帖?!这是要换行董还是……”
鲁先生摇了摇头,两道花白的眉毛微微皱起。
李新荷飞快地将这份帖子和之前道听途说的酒行传闻联系了起来。鲁先生曾说过,很有可能是有外来的大户想在淮阳酒行中强占一席之地。现在她只知道买下和春园的人是公孙羽,却不知买下孙家酒坊的人是不是他,也不知买下孙家酒坊的人和买下唐家酒坊的是不是同一人。万一这人暗中还收进了淮阳城里其他一些零零散散的小酒坊,那这份压纱帖就很有些值得推敲的地方了。
“还是我去,”鲁先生眯着眼睛眺望着远处的山谷,缓缓说道:“这个当口,咱们可不能把实底交出去让人看。”
李新荷点点头,想想又觉得有些不放心,“让我哥多派几个人跟着。”
鲁先生摆摆手,“我带小曲过去就行,最好别让人知道时意坊跟李家有关系。”
李新荷看了看站在一旁的灰衫少年,总觉得这一老一少的组合未免单薄了些。鲁先生像是看出了她心里的忐忑,笑着安慰她说:“小东家就留在这里蓄养时意坊的元气吧,我这老头子还等着看小东家带着咱们重新杀回酒行去呢。”
李新荷脸上微微一热,眼神却自然而然地郑重了起来,“鲁老放心。”
鲁先生望着她身后刚刚栽好的一片葡萄苗,只觉得这一片在微风中轻轻晃动的茵茵绿色中仿佛涌动着无限的生机,一时间颇令他有些心潮起伏,多日来心底那份隐秘的不安也仿佛在这一刻神秘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许久不曾有过的豪情,仿佛他面对一堆砖瓦木料,而这堆砖瓦木料即将在自己的手下变成一幢华美的宅院。
鲁先生心中说不出的期待。转头望向李新荷时,她也正望着那一片葡萄苗,清亮的眼睛微微眯着,温柔的神态宛如年轻的母亲正满怀爱怜地注视着脚下玩耍嬉戏的孩童。
那是一种满含深情的目光。
鲁先生忽然对这位小东家萌生出了前所未有的信任。说不出具体的理由,只是近乎直觉地认定情况要比自己预料的更好。
李明禧学着胡先生的样子把手掌贴在了酒瓮上。粗陶的质地摸起来微微有些硌手,凉丝丝的。除此之外,他并没有感受到有什么不同。
“怎样?”胡先生紧盯着他,生怕错过他脸上最细微的表情。
李明禧微微垂下眼睑,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迷惘。他真的没感觉出这样的温度和昨天、前天都有什么不同。
“新酒入窖之后必须保持一定的窖藏温度,”胡先生等了一会儿,见他始终没有什么表示便开口说:“但是温度过高也是不行的。温度过高会导致新酒发酵过度,口感的绵甜细腻便难以保证,酒香也难以匀和。就好比当初南城孙家的北桐烧、顾家老窖的出门倒,酒味虽辛烈,细品却失了酒香。”
这番话李明禧听的似懂非懂。
“前几日下雨,所以要在窖中生起炭火来保暖。”胡先生神情专注地望着李明禧。说了这么久,神情中也不见丝毫的不耐烦,“火盆不能燃的太旺,相隔也不能太近。三天前撤掉一半的炭火,二少试试这温度。”
李明禧的心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恼火以及……羞愧。
他试不出来。
尽管一连着几天都泡在酒窖里,他却一点儿也没能从酒瓮的外层感觉出温度的差别来。更要命的是,他完全不知道什么样的手感表示酒窖已经达到了最适宜发酵的温度。他也无法像经验丰富的酒师傅那样,捻起一撮酒窖中的泥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