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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一名商人，我欣赏的是最后一句话。”鱼诺走出工头的办公室时，他用手肘撑在桌子上，在鱼诺背后提醒道，带着他一贯的霸道和威胁。
那是因为……你确实是完美地属于这世界。鱼诺只是对他点点头，但在门关上后，他却在心中如此说道。有时候，鱼诺会莫名地羡慕他们，他们可以近乎无所畏惧地从田野小路乃至刀山火海上飞奔而过，只因为他们不会去思考这些，甚至无法感受到它们是如何剥夺自己的灵魂和命运。他们是如此地心无旁骛、浑身轻松，而“鱼诺”却时刻惧怕忘记这一切，好像原本健康的人忽然瞎了眼。
工头这样的人是完美地契合这世界的。即使在魔法师眼里已经没有命运，他们在这世上仍然以某种骄傲俯视其他人的头顶。
可是他们作为生灵的一面却在无声地发问。鱼诺，你就这样眼见我们走向远方，像路人一样？那么你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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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章：贪婪（33）
没错，从你们十年的超长合约和消失的长长名单看来，作为尚未成熟的魔法师和在真正的现实中成长的人类，我很清楚你们的存在已经超过了人类应有的寿命。即使你们曾是真正的人类，你们的父母兄弟也早已深眠于泥土，你们在现实世界里毫无建树，你们的全部生命只做了幻觉世界里不知所谓的事，甚至可能在你们重见天日的那刻，你们就会被真实的时间规则束缚，化为一缕尘土。
你们出生即死亡，但即使是幻觉，也是你们组成了这世界，你们骄傲地踩过其他人，你们控制了世界的方向。
时间被神夺走了，魔法师能做什么？即使你们如今似乎打算牺牲所有来挽救人生上的错误，但霸道如工头，在父爱占了上风之际，心中仍想着一切结束后，我还能剩下一点儿。如此一来，你这选了艰难路途的傻瓜依旧在我之下！
而且作为幻觉世界里“柔弱朴实”的人类，他能给予魔法师的实在不多。除了详实且附有条件的资料外，只有在幻觉世界里的影响力。当然，这影响力可不会被指定目标，一旦这魔法师有一点点不利于己方的动作，它马上就会倒戈相向，并且因为在“虚”的眼皮下，它的使用机会恐怕也只有一次。
至于现实世界，幻觉世界中的人只是似有若无的幽魂。
所以鱼诺，这就是你此次行动的结果——你看似有了一个“同盟”，但这所谓“同盟”在给予你仅有一次的晦暗机会之时，也要求你从“虚”口中夺取更多，并且还不停地在你和数量庞大的“虚”中间打着小算盘！
最糟糕的是，这样的人，就是你在这世上如假包换的同类。如果你的自尊和他们一模一样，倒是可以自如地走开。
鱼诺边想边在脸上努力挤出漠然的表情。他不愿意承认他其实很在乎这件事，但奶油面包的香气却与手指上淡淡的温度一起沁入身体，耳旁也渐渐响起小贩的叫卖声。此时此地，在这个世界眼中，傍晚魅惑的夕阳正照在一个从工头家里慢慢走出的穷鬼身上——无论他是不是魔法师，反正他的眼里照样闪烁着狼一般的饥饿。
人们似乎很喜欢如此干脆地归纳一个人，反正那不是他们的心爱之物。命运也偏爱这样做，它喜爱嘲弄自命清高之人——何不做我顺从的奴仆？自命清高的你也无法缺少我的食物。
“魔神在上，也许这是您向我开的玩笑？”鱼诺叹了口气，将最后一块面包放在眼前。屋漏偏逢连夜雨，他用最后的钱买了这世界可以给他的仅有安慰，但上面居然有一个异常清晰的牙印，还散发着些许的老鼠气味。如果他口袋里有购买另一只面包的钱，大约他会理直气壮地去找老板理论，而现在他只能尽快走开，以免老板听到“咕咕”的腹鸣声。这是这个世界的规则——鱼诺边揉着肩膀边转过身，心头涌起莫名的烦躁。他必须尽快解决一切，他不能一直奔忙于食物之间，否则仅仅食物所带来的压力就会将他变成幻觉世界的原住民——即使这一切只是幻觉！
“这位客人……”
不知何时，老板竟然已经站在鱼诺身后。他满面微笑地等待着鱼诺的回答，脸上油滑润泽的雀斑倒映在鱼诺眼里。但鱼诺只是从他身旁挤了过去，努力提醒自己他只是现实中一名困于魔法的囚徒。
然而面包特有的甜香忽然飘散在空气中，仿佛一团雾将鱼诺团团裹住。它令鱼诺止不住心中羞惭，因为这确实让他的脚步停住了不止一刹，而他为了证明自己并未陷入幻觉而故意甩掉的老板则趁此机会将他的去路拦得严严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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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一章：贪婪（34）
“这位客人，请您收下它作为补偿吧。刚刚的一切我都看到了。”老板向鱼诺点点头，将手里的面包更加凑近鱼诺的鼻端，“我从您的眼神中看出，您有广阔的世界——虽然现在只买得起最便宜的口粮。但只要您是店里的客人——无论是阔绰的绅士，还是只有几枚铜板的穷人，小店都一直注视着我们每一位客人——即使您从来没有注视我们，连那只是我们的样品都没有注意到。”
“十分抱歉……我会补偿您的损失。”鱼诺从老板的话里读出了他温和的讽刺，心头的羞惭迅速扩大到脸上。方才一直犹豫不决的事暂时被他抛诸脑后，他开始世俗地寻找掩饰羞惭的借口，仿佛这里是现实世界那般，“我原本是来领取最后的工资的，只是出了点意外。但您放心，工头并没有克扣工资，我一定会还给您的。”
“既然这样，那么它就当做您路上的干粮。这里几乎所有的工作岗位背后都是他在操控，所以镇上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若他绝口不提，也许您能从他那里得到的就只有满足他的需求了。”老板将面包放在鱼诺手里，微笑着点点头，“也许离开得久了，这里在您心中会变得虚幻，仿佛幻影那般。但它残留在您心里的味道会提醒您我们的存在。”
“您是说，这里看似繁荣，但实际上只有他一人在操控？！”
突然得知的消息让鱼诺心中一惊，顿时将刚刚的不快丢到了九霄云外。
“还有，您刚刚说……‘幻影’？”
冷静下来后，鱼诺想起了更多事情，同时刚刚老板所说的话也变得有点儿可疑。鱼诺忽然想起了在梦里见过的长发身影。可疑的老板，眼下这情形似乎在哪里见过？
“只是年老之后的感慨而已，我在你脸上看到了厚重的迷茫。”老板没有给鱼诺更多回忆长发身影的时间，他用长满硬茧的手慢慢合上了鱼诺的手指，“年轻的旅行者们通常看得见高峰，但无法看见脚下的路。注视天空太久，就无法看见大地——我只是说，无论卑贱或者伟大，如果你没有想去做好，那你也不会做好任何事。我们也许确实飞蛾扑火，活在幻影里，但那是我们的信仰。我们坚定地信仰我们是真正的人，也想要其他人这样做。”
“年轻人，你是神吗？只有神才能直达世界的最深处，从根系改写所有。否则除了少数天才，平凡的我们会为了活下去的动力而继续我们的命运，你只有烙印给后来者，做一个吟游诗人，为我们终于到达的坟墓献上一束鲜花。”
“我……”
鱼诺张口结舌。老板虽然表明自己并无目的，但每一句话都别有深意，并且恰恰命中了鱼诺内心的迷茫。
老板一定不会仅仅是一个面包师而已。然而不知为何，鱼诺的本能却让他相信老板并非恶人。于是他只是默默地收下了面包，无声地向老板致意——尽管老板多半没有听说过魔法师的礼节。
可世上总有些事是始料未及的，难怪有人说，世上根本没有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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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二章：贪婪（35）
“他是你的身体发生变化的原因么？嗯……的确与之前见过的人类不同。”鱼诺走远后，从面包摊上传来低低的问话声。几只火色的生灵从雪白的厨师服中钻出来，其中一只正是诱惑鱼诺施行古黑魔法的“虚”——“虚”在这个时代的领袖克雷尔，而“面包摊老板”则变成了一张瘫软在地上的人皮。
“我不清楚，克雷尔。相信我，我真的很想帮助你们。也许我从一开始就失败了。我没有感觉到你们所感受到的污浊，反而……他就像一间温暖的房子，很难离开也无法破坏。”面包摊下传来回答声，好听的声音中诡异地夹杂了彷如野兽的低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