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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个秦君当得真憋屈,前有甘龙,后有关内侯,什么时候才轮到你自己主政。”
倘若嬴驷方才还是稍有怒意而刻意发大了情绪,这会儿在魏黠的言语相激之下就真是怒急攻心,道:“别以为我真的不会办你。”
“从我进入秦宫的第一天起,就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秦君三更要我的脑袋,我可活不到五更。”魏黠反驳道。
嬴驷气得抬起手就要一掌掴下去,但见了魏黠毫无畏惧的神情,他又停了手,道:“早该一刀砍了你,免得留下你这么个祸害。”
“秦君如果杀了我,谁帮逼甘龙出手,谁帮你气关内侯?”魏黠看着嬴驷的背影,颇为不满道,“老谋深算如甘龙,从来不自己亲自出手,现在关内侯频繁入宫,还不都是他的教唆。你知道甘龙性子好,就一直拖,现在你忍不住了,就又要把我推出去,就是要逼甘龙自己动手。今天是关内侯来,等时间拖过去,你是不是又要故技重施,再把我往甘龙面前推。你们秦国的政务,就不能自己解决,非要我在中间拉扯么?”
嬴驷豁然转身,微微眯起的双眼带着浓重的审视意味和杀气,看得魏黠心头一凛,在他的逼近中开始后退,一直退到了墙角,心虚道:“你干什么?”
“你哪怕猜得到寡人的心思,也不该说出来,隔墙有耳,被别人听去了,这出戏,还怎么演?”
魏黠别过头道:“我不想再帮你演戏了。”
“不把你那天出去见了谁,做了什么说清楚,我是不会让你退出的。”嬴驷阔步走回座前,慵懒地坐下,道,“甘成不是好人,但也不是每句话都不能信。他既然说了你行迹可疑,那就确实需要留心。”
“秦君连歹人的话都听?”
“好坏需要分时机,譬如在刚才的情况下,对我而言,你就是好人。”
“秦君一张嘴把关内侯说得无话可说,我是说不过你了。”言毕,魏黠转身要走。
“你去哪?”
“看奔雷。”
“我也去。”嬴驷快步跟上,两人便去了马场。
一见魏黠和嬴驷到来,原本安静的奔雷立即打了鼻响,魏黠知是它在欢迎自己,遂小跑过去,而嬴驷则早早让马厩的侍者开了门。
魏黠牵着奔雷出来,却被嬴驷拦住,她还没开口,就有侍者递上一只盖着布的木案。
“什么东西?”
嬴驷接过木案放到奔雷面前,奔雷好似明白他的用意,张嘴叼走了那块布,魏黠这才知道,案上方的是一套骑马用的护具。
“给我的?”魏黠惊喜道。
“难不成是给奔雷的?”
魏黠立即把护具戴上,道:“就是不知这东西戴着会不会影响骑马的感觉。”
嬴驷看着笑盈盈的魏黠,亦跟着浅浅笑了出来,道:“总比你又被奔雷摔了好。”
魏黠一个干净利落的动作上了马,抓着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嬴驷道:“我若摔下,必定有人会接着我。”
流转在魏黠和嬴驷之间的气氛,因为这一句听来脱口而出的话语而带上了愉悦暧昧的气息。嬴驷见魏黠甚是得意,他只故作不屑。魏黠不与他计较,轻轻一夹马肚,奔雷便开始绕着马场跑起来。
片刻之后,嬴驷又命人牵来一匹马,和魏黠在马场上小跑追逐,最后并辔而行。
日光郎朗,骏马徐行,马上男女言笑晏晏,犹如入画一般美妙。魏黠未觉自己笑声清越,只记得嬴驷惬意舒畅的眉眼;而那少年秦君的眼中,亦只有魏黠桃腮盈盈,顾盼生辉的笑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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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6章 御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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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关内侯以为有了嬴驷的允诺,御史大夫之子当街私斗一事可以从轻发落,哪知朝中却因此掀起一股肃清之风,不仅是御史大夫之子,还有诸多公族之后被牵扯其中,事件内容也从私斗延伸到了其他有违律法的事情上。一时之间,整个秦国朝野的局势变得紧张且诡异起来。
甘龙作为旧公族、士族利益的代表,自然在这件事中扮演起了举足轻重的角色,而他也因此被推到了众人面前。
朝会之上,不讲私情,甘龙就算要为旧公族发声,也需要趋利避害。他细数旧公族、士族往日功绩,再弱化牵连事件的影响,并且联合公族众人,试图在朝会上给嬴驷施压,迫使嬴驷就范。
新/党则对甘龙的言论颇为不满,援引变法实力和秦国所行律法,将涉案人员的罪行逐条列出,为的就是义正视听,也为了打击在卫鞅死后,死灰复燃的旧公族、士族的气焰。
嬴驷看着两派官员在朝上彼此唇枪舌剑,他倒显得悠闲自在,饶有兴趣地听着,不作任何调停。
当是时,有侍者入内道:“启禀君上,嬴华公主强入朝会。”
不等侍者说完,嬴华已是急冲冲地进入大殿,原本还争执得面红耳赤的官员因为这个擅闯朝会的少女而就此暂时止火。
“嬴华,你懂不懂规矩?”嬴驷责问道。
嬴华还要向殿内走,又转身退了回去,众目睽睽之中,这秦国公主从门外拽了一个陌生少年进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进大殿,嬴华的气势简直犹如风雨骤来,令人不由一震。
嬴华丝毫不畏惧众人异样的目光,将那少年推到身前,道:“君上,我带了人来告状。”
这少年正是那日嬴华在咸阳街市上救下的书生,如今他换了衣裳,收拾一新,倒也是器宇轩昂,只是有气势汹汹的嬴华在身边,他便看来弱势了一些。
嬴驷知道嬴华虽然来得突然,但绝对不会给自己制造麻烦,尤其是见到那书生,他更是认为眼前的好戏会更加精彩,遂卸去了方才佯装的怒意,道:“来者何人哪?”
殿中数十双眼睛瞩目在这陌生少年身上,要说不令人心中生怯是不可能的。书生发言之前,不由地看了嬴华一眼,见这少女冲自己点头鼓励,他才强行镇定了心神,上前道:“草民高昌,燕国人。”
“燕国游学的世子?”嬴驷惯例问道。
高昌点头道:“草民听闻秦国广招贤士,任人只凭功绩学识,不依公族旧爵,我非圣贤,但也想入秦一试。”
“世子入秦多久?”
“入秦两月有余,半个月前到咸阳。”
“对秦国有何感受?”
“百业正兴,国民发奋。”
“世子可愿留在秦国?”
“若没有当日太师之子当街纵马伤人一事,草民确实想为秦国效力。”
高昌此言一出,满堂哗然,甘龙脸色顿时变了,而嬴驷则继续向高昌道:“士子今日就是来状告太师之子的?”
“不仅如此,还要状告秦君欺骗世人,秦国言而无信。”
“大胆!”有臣工诘责道。
嬴驷却诚恳垂问道:“士子所言,寡人不甚明白。”
在一片议论声中,高昌又上前一步,指着嬴驷道:“秦国变法,以律法为基,扬言不论贵贱高低,只要违背律法规条,便要按刑受罚。三日前,我在咸阳城中偶遇太师之子甘成,见他带人围堵一民弱质女流,我上前劝阻,他却命家奴对我拳脚相加。我无力还手,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将人带走。之后在咸阳集市,甘成驾马车疾奔于大街之上,弄得人群惊慌,一片狼藉,若不是有公主相救,我可能已死在马蹄之下。甘成掳人在前,纵马伤人在后,但却没有受到任何刑律处罚。试问秦君,秦国律法难道只是形同虚设,还是孝公之后,商君仙游,先人律法对后人就无约束之效。秦君若不能公正执法,岂不是欺骗世人么?”
高昌一番言论尤其刺激了在场的公族势力,他们率先站出来攻击这燕国游学士子,言辞之厉,更甚于对犯案之人的诘责。
而在这样胡乱的局面中,唯有两人沉默。
一是甘龙,身经三朝的老太师听着朝臣们的一言一语,对这个突然出现的燕国士子自然无比痛恨,但在这之后,正是嬴驷借此来打压旧公族、打击他势力的计谋。他不得不感叹这个还未弱冠的少年君主,欲制敌,先克己,这招以退为进实在是妙。
还有一个不发一语的就是嬴驷。面对高昌的指责,他不仅没有当庭发怒,反而津津有味地听着,那些忙着讨/伐高昌的臣工,一半是因为今日这个燕国士子成了威胁他们利益的重要因素,一半则是因为高昌辱没了他们所尊敬的国君。嬴驷看着眼前这有趣的景象,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