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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方才这吟咏之声,却不是出自此间主人之口,此间没有窗格,一门紧闭,深夜里也不掌灯,沉闷而略带神秘的暗室氛围弥漫,室内一缕茶香升腾,茶座左右两侧,搁置僧侣或道人打坐时的蒲垫,两个人面对面地盘膝而坐。
宾主相对,此间主人果是一员武将,劲装打扮,体格威猛,坐在那里气势沉如山岳,一双老鹰般锐利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光芒,正牢牢盯住坐在自己对面的那位客人。
来客体型偏瘦,一袭太监长袍宽松地搭着,坐在那里怡然自得地端盏品茗,吟咏之声便是出自此人之口,黑暗中看不清此人面貌五官,只听得那吟咏之声异于常人,阴柔绵细,略带阴阳不调和的感觉,分明是个太监。
“别光喝茶,你到底看出什么没有?”沉闷的气氛被打破,此间主人先发话了,抬手叩着茶几,沉声而问。
“陈年旧茶叶,本真仙难得来你这兵部尚书的府邸,尚书大人就没有好茶待客么?”来客答非所问,反倒埋怨主人家待客不周。
一听来客又自称“本真仙”,刚刚升任为兵部尚书的王冕,脑仁都生疼起来,心中呻吟:都成太监嗓子了,还这么狂妄自大,真仙?我呸!他两眼一瞪,破口就骂:“死鬼!你是敲着密道的门入的我家暗室,能有口热茶伺候你就算不错了,还瞎想什么呢?赶紧的,喝完茶办正事,别一个劲地打诨卖诳!”
“小气鬼!”来客也不嘴软,端盏回敬一句:“你家?你才升任尚书一职,那个武霸王就豪爽地赐了尚书府给你,乔迁之喜,多少人给你送礼,本真仙今儿晚上想喝梅家坞的龙井!”
“送礼的都挡在门外,硬塞进来的礼品也都退回去了,我这两袖清风的,没让你喝白水就算不错了!”鼻子里“哼”一声,王冕扭头负气似的不去看那位“真仙”,目光却定在了正墙挂的那幅画上,那可是石谬传人石中徕的手笔,看那骏马奔腾的磅礴气势,好画啊好画,这份礼他哪里舍得退回去?
升官搬新居,溜须拍马来送礼的朝中官员自是不少,那些个金银俗物,他确实都退回去了,但投其所好的礼物,包括一些解解馋的土特产,他倒是大手一伸,全收了。
“小气鬼!”一看主人家心虚地移开视线,客人心里是亮堂着:王冕乃兵法名家,刚猛粗犷的外表下,藏着灵巧细腻的心思,自是知道不涉党争、置身事外的中立态度,能明哲保身,那些送礼之人拉拢他的意图明显,贵重礼品他婉言谢绝,无伤大雅的小礼物,他就点头收下,既不得罪人,也落不下贪赃枉法的把柄,处事手腕得当,没达到目的的那些朝廷官员对他也照样客气着,除了……眼前这位客人,他的态度可是相当的不客气,“砰”地搁下茶盏,拍着茶几就道:“你可收了本真仙一座金矿,连一盏好茶都不敬来,瞧你个小鼻子小眼的德行!”
“我我我……我还小鼻子小眼了?”面对这位“真仙”,王冕牙根儿又开始痒痒,没好气地嘟囔一句:“你是抛了个烫手山芋给我,还什么金矿?暴君眼皮子底下,金矿里一块金子你都甭想捞到手,当年我那是帮你接了个给皇帝看管金矿的苦差事,你可别说得好像赏了我多大恩惠似的!”
“要不是当年我让你接手金矿,那个龟孙子能注意到你么?能猴急猴急地来拉拢你么?你俩要不是一拍即合,你到现在还在荒蛮之地守着烽火台回不来呢,哪能荣升兵部尚书一职?”客人瞟他一眼,很是瞧不起人的眼神。
王冕牙齿磨得“咯吱”响,“我那还不是被你给忽悠着故意把脖子伸到人家设的绳套里!现在可好,我都成他的人了!”手指头用力一叩茶几,指点着茶桌上摆的棋盘,他咬牙切齿地道:“赶紧的,给我瞧仔细,这可是我假意投诚赢得那龟孙子的信任后,好不容易近了他的身、偷看他布局设下的这全盘棋路,你不是说你这些年都在学这个么?只学了四年就自夸比得上棋仙了,那你倒是破一个局给我开开眼界啊!”
“让本真仙破那龟孙子的局,易如反掌!”
“我呸!四年前的你,还不是被他给吃得死死的,人家不过是给你布了个局,你就一脚踩下去拔都拔不出来!跟头栽大了,还改不了你那臭脾气,你吹、再吹!小心风大,闪了舌头!”
“这儿还有风哪?”客人忍不住想笑,还真“噗嗤”就笑了出来,眼看主人家恼羞成怒、鼻孔里都要喷火了,他这才正经了脸色,“看”起棋盘来。
暗室密不透风,暗夜里不掌灯,再好的眼力也看不清楚茶几上摆的那局棋,说是“看”,确切地讲,他是在摸,棋子如磁石般紧密贴在棋盘上,纹丝不动,王冕已然将窥探来的棋路熟记于心,而后,重新摆出来,摆的棋盘,与他口中“龟孙子”李炽布局的棋路,丝毫不差!
五根手指微微张开,那位“真仙”闭眼探摸棋路,敏感的指腹精准而清晰地抚摩过每一枚棋子,凭借这几年潜心钻研博弈之术,他从门外汉到而今精通对弈,可没少费心血,准备了四年之久,今夜,却是他第一次触碰到李炽精妙而高超的棋路。
屏气凝神,指尖探索,他用心去“看”,久久、久久……
暗室里的气氛又变得沉闷而压抑,王冕瞪大了眼,虽瞧不出什么,但仍在紧张地等待着,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等待中的心情是无比的煎熬,时间也似乎变得漫长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当王冕额头上滴落的汗珠,“啪嗒啪嗒”在茶几上形成一小滩水渍,渐渐蜿蜒到棋盘边缘时,忽然,他听到探手摸着棋路的“真仙”猛地倒抽一口凉气,喃喃自语:
“不破不立,这是杀局!”
………………………………
第一百零一章 三步棋
“杀局?!”王冕心头一紧,憋着气、无比紧张地追问:“什么意思?”
“此局隐含三式棋路请君入瓮、声东击西、一石三鸟!”自称“真仙”的客人,手指反复摸索局中棋路,仔细推敲,口中啧啧有声,“妙啊,真是妙啊!”
“你喵什么喵?”王冕越听越糊涂,一着急,冒了心火,冲口就道:“能不能说点人话?”
“若是有人意图谋反,暴君一声令下,可迅速集结号令百万雄师,铁面军无坚不摧,所向披靡,正面对抗乃是自寻死路。”
摸透全盘棋路,方能点破此局,“真仙”以旁观者的姿态,娓娓道来:
“想要摧毁百万雄师,唯一的方法就是分散兵力,逐一歼灭!对方走这一步棋,显然是要将匡宗手中的兵力分散出去起初是犬戎进犯,匡宗御驾亲征所率的三十万大军,有三万将士突然临阵倒戈,军中起乱象,才让王冕将军您有了一次用武之地,护驾有功,因而随匡宗回长安接替兵部尚书一职,而驭刺大将军,在暴君一怒之下降职受罚贬至边疆荒芜之地,驭刺所率的一部分铁面军兵力,就这样分散在了边关,而这,只是第一步
“第二步匡宗即将调配铁面军另一部分的兵力,奔赴各个藩镇,与据地自雄的地方军政长官、方镇节度使麾下日益壮大的兵力,交战!这个时候,如若节度使长官与地方起义军联手,与隶属铁面的京师军相互抗衡,势必陷入一场苦战
“第三步铁面军所剩下的最后一撮兵力,除了严密防卫宫城,还要与亲王们暗中培养的府兵,正面交战!”
“打住!你先打住!”王冕猝然打断他,问出最最关键的一句话:“我自幼熟读兵法,你说的这些,的确是能够分散击溃铁面军的兵力,令暴君失去护身符,不过,前提是,怎么才能做到让铁面军分散兵力去与藩镇军政长官恶战、去与亲王们的府兵缠斗?他们与朝廷素来相安无事,也没有胆子拼个玉石俱焚地来造反!即便想要造反,这些人平日里各自为营、各打各的如意算盘,谁都不服谁,想要他们齐心协力同时起兵造反?你这不是痴人说梦么!”
“痴人说梦?王大人啊,你有没有想过,如若有一天,他们与朝廷不能相安无事了呢?”客人笑了,端盏啜茶,咂摸着滋味道:“若是这些人惹上了杀身之祸,被朝廷逼得不得不起兵造反呢?”
“杀身之祸?”若是莽夫在此,这个时候定会拍桌子大吼“老子听不懂”,王冕则缓缓起身,负手踱步,低头沉思了片刻,道:“这就是李炽盘算的计策?”
“不错!”搁下茶盏,“真仙”吃吃笑道:“毒计,也是妙计!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