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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只有三人,再无闲杂耳目,蓥娘端盏品茗,慢悠悠道:“方镇节度使,雄踞一方,拥兵自重!此番天子对周义山下了诛杀令,其余各藩镇的节度使,不知会作何反应?”说着,有意无意地瞄向羿天。
羿天凝目于面前茶盏中,似乎是看着那盏茶汤,兀自出了神。
“珩儿……”西内嬉馆的一场家宴,不欢而散,蓥娘刻意挽留了羿天,单单将他留在养神殿,一同听密探回报的消息,有意让羿天知晓天子那边发生了什么事,而后试探着问他:“周义山斩杀景王,倒是为你铺平了迈向东宫之路,对此,你有何想法?”
沲岚默立一旁,却也目不转睛看向羿天,她能明白娘娘言下之意,就不知羿天是否能明白匡宗格外看中崇武的景王,甚至有意立景王为东宫储君,而他这个皇长子,失踪这么多年,在匡宗心里所占的分量,实难超过景王李璀,而今,李璀一死,正是他的大好时机,也是时候,将脚步迈向东宫那高高的门槛了。
喀!茶盏杯托发出轻响,羿天手指微旋,点落在杯沿,晃动了盏中茶汤,漫不经心地道:“周义山斩杀景王?娘娘为何如此肯定?”
听他仍唤她“娘娘”,蓥娘略微蹙眉,但在听清他所说的话后,她不禁暗吃一惊:“万俟鹏翼亲口证实,周义山弑杀三皇子,将首级献至圣上面前……”
“周义山领兵数万,如何能与天子百万雄师抗衡?”点在杯沿的手指缓缓收回,羿天抬头时,冲贵妃轻微一笑,勾人的眸子里,似有星光点点,睿智内敛,“他有心造反,必定谋事在先,图万全之策,怎会贸然激怒天子,招来天子重兵讨伐,实力悬殊之下正面起冲突,对他有何益?”
蓥娘心口嘭然大作,定睛看他:“那么……你的意思是?”
羿天端盏浅啜,不紧不慢地答:“其中有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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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涉棋局
“诈?”蓥娘一听此言,目光微动,猝然瞄向悬挂在正墙装饰架上的一支洞箫,此箫晶莹如玉、青翠欲滴,一端系以红绳、坠挂几绺红穗,瞧来极是精巧,不似坊间俗物。
今夜,不闻妙人隔窗吹箫。
暗中传递消息给她的那个人、那个蓝衫蒙面的吹箫人,他,已许久没有出现,没再传递炽郎的消息给她,怕是已然暴露,凶多吉少!
他留下这支玉箫,令她睹物思人,却不知,她心中念念着炽郎,还隐隐的担忧着他……
担忧着那个名唤“影子”,即便在人世间消失了,也无人知晓的……可怜人。
“娘娘,茶凉了,换一盏吧。”沲岚挪步,端盏斟茶时,巧妙遮挡了娘娘的视线。
骤然回神,蓥娘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转而望向羿天,沉吟道:“万俟鹏翼乃是周义山门下幕僚,心腹亲信之人!众所周知,万俟先生忠心效命于周将军已有半年之久,周将军拜他为军师,对他言听计从!弑杀景王、图谋造反之事,若非这二人共谋,又有谁能从中使诈?”
羿天端盏时眸光微动,瞥了装饰架上那支洞箫一眼,晃盏,回味茶香般的悠然道:“我只说其中有诈,并未提到有人从中使诈,娘娘却为何有此一问?”
正伸手去接沲岚斟上的那盏热茶,指尖却似被烫着一般,蓥娘突然抖手掉落了茶盏,砰的一声,杯盏落下,茶水飞溅,案几上登时一片狼藉。
“奴婢该死,烫着了娘娘……”沲岚慌忙跪下,手忙脚乱地收拾杯盏,擦拭溅在桌面的茶渍。
暗自缩拢了手指,拢在长袖中,蓥娘妙目一转,竟流出几分委屈伤心的神态,幽幽一叹:“珩儿,本宫不会逼你开口唤我一声母妃,却也盼着你尽早解开心结,与本宫和睦相处。你我毕竟是母子,本不该设下心防如此对谈……”
握着一盏渐凉的茶,羿天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道:“天子发兵讨伐方镇节度使一事,让我想到一人布局下的一盘棋,我曾与此人面对面交锋过一回,他以为我必死无疑,曾将心中图谋之事和盘托出。”那个人的三步棋,一石三鸟,弈夺天下!
“当初,他以宁然为棋子,诱天子入套而今,他似乎是换了一枚棋子,由景王取代了宁然。”
那局棋,还没有结束!
那个人还在暗中筹谋,而这一回,他已然成功了一小步,天子发兵讨伐方镇节度使,战事一起,则天下大乱!
“娘娘为保宁然公主,也曾与此人交锋,想必对此人使诈伎俩,了然于心。”轻轻搁下冷却的茶盏,羿天抬眼看着面前这位美艳贵妃。
蓥娘心头惊跳,收拢在长袖中的手指,指尖掐入掌心,竭力稳住心神,故作诧异地问:“珩儿说的是……谁?”
羿天忽眨一下眼,眸中漾起笑波:“李炽!”
一言捅破窗户纸,果然看到蓥娘表情变了,他便笑着说:“我能顺利找到真正的万魔村,将此人老巢连锅端,还是多亏了娘娘派手下人来点拨一二。”
“当初娘娘借我之手,挫败李炽,我便猜到娘娘与此人必定有过节,对此人的手段伎俩,你心中比任何人都清楚明白。”
面前这个城府极深的美艳妇人,若是真把他当做亲生骨肉看待,又何须在他面前言辞闪烁、惺惺作态!
蓥娘登时哑口无言,怔怔看着面前似笑得漫不经心的少年,他那双乌黑透亮的眸子,仿佛能洞穿她的五脏六腑,令她心惊肉跳,不敢与之对视。
略显慌张地抬袖掩唇,蓥娘轻咳一声,别过脸冲沲岚暗使眼色。
“入夜转凉,娘娘久坐于此,恐会伤风,还是早些入内安歇吧。”沲岚心领神会,立马伸手去扶娘娘起身,转向内厢,并冲珩殿下委婉地下了逐客令:“夜深了,殿下也早些回去歇息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聊不迟。”
回去歇息?羿天暗自蹙眉:这一连串的变故之下,匡宗尚未来得及给他安排府邸,虽恢复了皇长子的身份,但未赐封亲王爵位,这许多日以来,蓥娘暂时将他安顿在庆阳行宫,与凤伶新婚燕尔般的住在一起。
胸口剑伤未愈时,他还能以养伤为借口,与凤伶分房睡,可今晚……
罢了,先去迎宾宫舍南院,安歇一宿。拿定了主意,羿天正欲起身告辞,殿门却被人急促敲响,高公公的尖嗓门由门外传来:“珩殿下在吗?请随老奴速速前往圣上寝宫,圣上今儿晚上就要见到殿下您。”
暴君找他何事?
殿内三人脸色皆变,已然起身往内厢走的蓥娘,又飞快转身回来,一把拽住羿天的手,紧张而又低促地叮咛道:“去见你父皇时,万不可口出妄语,不可妄议朝政,尤其是今夜发生的事,景王之死,不论这当中有没有人在使诈,你都万万不可与你父皇提及此事!”
羿天微讶,凝目看她,突然问:“娘娘可是错将我当成了口出妄诞之语的狂人?”
蓥娘一怔,这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少年,不是当年的鞫容,自己的担心,仿佛是多余的。
“父皇他送我的第一件礼物,便是鄂亲王的首级!”父母双亲是谁,由不得他自己来选,既然回避不了那暴君就是他父皇的事实,他只有坚强面对,认清自身的处境,寻求皇室内的生存之道,去承担自己必须担负的责任,直面一些事,譬如:他的父皇暴戾、多疑、专横、霸道,旁人若说错一句话,就要砍人脑袋!
鄂亲王叫屈鸣冤,终落得个惨死的下场,此乃前车之鉴,他又怎会重蹈覆辙?
“本宫是多虑了……”意识到面前这个皇长子珩,心智非同一般,岂是常人可比?当年的鞫容过于张狂外放,树敌太多。而今的羿天锋芒内敛,即便近墨者黑地沾习了鞫容的狂,却是骨子里透出的一份自信,而非目空一切。
羿天的狂,是在谈笑之间,洞悉一切、奇谋应对!仿佛能于谈笑间化解危局的玲珑少年,才是真真的后生可畏!
蓥娘在这少年面前,似乎也施展不了城府心计,只得讪讪地松开手,强挤出笑容道:“那你……去吧,明日得空,再来母妃这边坐坐。”
羿天欠身以礼,转身离开时,却在心下琢磨:倘若真是李炽贼心不死,重操棋局,这“一石三鸟”当中,必定藏有能让匡宗腹背受敌、四面楚歌的棋路!
除了方镇节度使的兵力之外,李炽还能筹谋运用到哪一方的势力来拖垮帝王铁面军?
弃子李戬已死,鄂亲王满门抄斩,皇室宗亲人人自危,不敢轻举妄动,亲王府兵的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