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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不合理不正义的东西撤掉一切幌子,撕毁一切遮羞布,一切不义显得更加不义。
暴力更让人不能忍受,然而你却不得不忍受。
人们是有原罪的,因为他们身在皇家监狱;但人们确实是无辜的和无能为力的,因为这是皇家监狱。
世间最悲惨的事情不过如此。
就像孙猴子,他无论怎么努力,也不可能逃得过佛祖的手掌心,因为这个世界就是佛祖创造的。
孙猴子逃出佛祖手心的唯一途径,就是他自己创造一个世界――一个他能逃出佛祖手心的世界。
可猴子本身就是佛祖创造世界的一部分,他如何能拉着头发把自己提起来?!佛祖本来就不会创造一个能让孙猴子逃出去的世界!
我曾经那么地努力,我甚至想过在地下重建一个新文明。
当别人骂我的时候,我想的是这个事情;当别人嘲笑我的时候,我想的是这个事情;当别人误会我的时候,我想的也是这个事情。
我以前的做人原则是“损人利己”,但当我把自己当成主人翁的时候,当我把这当成我的信仰的时候,我想的只是“损己利人”。
我想过制造灯泡,然后种植物,然后养动物,就这样循环下去。
我想过开办学校,建立一种完美的宗教和制度,我甚至想过为了维系地下世界的生存我不得不干的事情――就像地上世界的元老会、生存部、第二生存部、思想部、劳动部……
但我失望了。
你连材料都没,你如何创造一个新世界?
你用旧世界的材料如何创造一个新世界?
人们都说,在旧世界的废墟上,一个新的桃花源会升起,但是,在旧世界的废墟中崛起的,必然是同样的旧世界。
越希望越失望,越失望越绝望。
…
…
我变得犬儒起来,一切都不管了。
二爷已经下令解散了灯泡班和制造班――或者是老大下令的,谁知道呢!反正他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该死的都死了,该死的活得活蹦乱跳。
我坐在走廊里,望着那几个灯泡发呆。
粗糙浑浊的玻璃壳包裹着赤红的灯丝,就像家里过年时候的红灯笼。
……
小时候过年,爹总是喜欢在我们家门口挂红灯笼。
我却很讨厌它。
我说:“爹,为什么要挂这玩意儿?那么贵,而且夜里挺吓人的。”
爹说:“别人家都挂,我们家也要挂。”
我说:“这里没有逻辑关系啊,为什么别人家挂,我们家也要挂?那我们家不挂,别人家也就不挂吗?”
爹大怒:“闭嘴,小孩子懂什么!”
晚上我出去撒尿的时候,那个红灯笼就在门口晃啊皇,跟鬼火一样,连撒尿都担心有鬼来偷袭。
而且奇怪的是,似乎每年过年都会刮风――在我记忆中,没有一年的新年不是不刮风的――红色的灯笼在门口晃啊晃,黑色模糊的影子在地面晃啊晃,寒冷的北风透过干枯的枝干呼呼地吹,地上的烂叶子被卷进低矮的墙角。
有一年,红灯笼被吹掉了。
早上我找了好久,终于找到了几块破布破竹条,都被烧了半截。
我望着垃圾堆里的破灯笼,心想,这个花里胡哨的玩意儿总算滚了。
……
现在,我望着如红灯笼一样的灯泡,突然明白了爹为什么要挂红灯笼――因为冷清得无聊。
没有灯笼,我们家是绝户;有了灯笼,我们家是家。
就好像我们这个地下世界――有没有灯泡是无所谓的,但有了,我们就有希望;没有,我们就是一个黑暗的皇家监狱。
人们必须有希望,即使它只是一个虚假的象征,即使人们都不信它。
我在地下世界很少看到人们哈哈笑,三爷是唯一的例外。
曾经的三爷。哈哈笑的三爷。
突然,一个灯泡啪地忽闪几下,变得极亮,几乎闪瞎人眼,然后瞬间熄灭。
这个灯灭了后,其余几个灯也是同样的情形,整个世界陷入黑暗。
黑暗中,我的眼睛满是红色灯泡的残影――绿色的。
我走了出去。
…
…
走廊里是“电炉灯”,里面燥热得烦人。
人们挨着墙角走,那些人望着我。
有人对我说:“三爷是个好人啊!热心肠的人。可惜呀。”
他很快就死了,因为总会有人告密。他的尸体被一根长矛插在房顶,无神的眼珠望着地下,浓稠的鲜血顺着长矛滴下来。
有人对我说:“二爷不让任何人对你说话。”
他说完这话,几个小时后也死了,下场是一样的。
后来每个人见了我的面,转身就跑――看来二爷又下了新的命令:不许跟他见面。
我猜二爷实在是怕老大,因为他总是骂我,甚至把鼻子贴着我的鼻子,不过他竟然不敢碰我一下,连我的衣服都不敢摸。
看来老大肯定对他说过:你敢动他一下,我一拳打死你。
而且二爷的手下也不敢动我一下,都离得远远的。我猜老大肯定对二爷说过这句话:不许动他,我不管他怎么死的,只要他死了,你就得死。
看来这个老大真是厉害啊。有了他做靠山,我才不怕你呢!
事实上,如果你把良心扔掉,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地下世界有几万人,我活得不算太差的――实际上,我算是前几名的老大了。
我现在非常爽,什么都不用干,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我拿着铁锤敲打着墙壁,那是吭吭的声音。
我用铁锤敲着铁门,那是咣咣的声音。
我的铁锤划在电炉子上,哗哗的声音,那是火光四射的声音。
我在走廊里疯狂跑着,啪啪地跑着。
我到处逛,二层到处逛,一层到处逛。
不过我逛到哪里,哪里的人像见了瘟神一样地赶紧跑开。
我见了李有富,他惊恐地使眼色。
我悻悻地走开。
我见了张铁钢,他同样惊慌失措,示意了傍边的守卫。
我生气地走开。
这就是我虚无的生活。
…
…
我郁闷地走在地下二层,走在阴暗不定的走廊,一步拖着一步走着,仿佛行尸走肉。
突然一个女人惊恐地跑过来,她一把握住我的手。她是二爷的女人,我以前见过她,也不知道她是几房。她这是什么意思?嫁祸于我?欺骗我?或者是想勾引我?或者是侮辱我?
她用颤抖的声音说:“张阿美出事了!”
我笑笑:“她能出什么事?”
她的手颤抖着,震得我有点紧张;她的手心出了好多汗,让我更加烦躁。
她终于说道:“她要死了!你快去看看!她不让我告诉你,可是她以前总是提到你。我觉得她应该见见你。”
………………………………
第二十七章 张阿美之死
我一直在问那个女人:“她病了吗?她到底怎么了啊?”
但她却不说一句话,只是低着头,默默地走在前面。
我们一起走到了二爷的地盘。
一群女人围着地上的一个人,张阿美倒在地上,她身上、地上满是鲜血。
我上前抱着她。
她费力地抬起脸庞,望着我。
她的脸色苍白无色,嘴唇苍白无色。她伸出手,苍白无色的手上沾满了暗红的血液。她伸出右手,摸着我的脸庞。
我闻到了咸咸的味道,甜甜的味道,我的脸黏糊糊的,她的手暖暖的。
我颤抖着:“怎么回事?怎么闹成这样了?二爷干的?”
她摇摇头,雪白的脖子显得纯洁而无辜:“我自己干的。”
她指了指她的腹部。
我这才注意到,那里插着两根铁筷子――我造的铁筷子。
我伸出哆嗦地手去摸它们,她轻轻地推开我的手:“没用的。你弄出来,我死得更快。”
我对她说:“怎么回事?”
她笑了一下,细细的喉结耸动着,嘴角是红中泛白的细小泡沫:“哈。这可说来话长了。你好好地听听好吗?等我死了,也不算白活。”
…
…
张阿美,京畿省长安县张氏第五女,大明照天六年出生于长安县。
张氏一家十几个孩子,她不是年长的,也不是年幼的,没人注意她,因此总是到处玩耍,自由自在没人管。
她有哥哥姐姐,也有弟弟妹妹,她跟他们到处玩耍,童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