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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听他这话也不好发作的。毕竟人家刚刚才把今年的漕粮运到了京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剩下的六部尚书还有其他科道官,他已经没有兴趣再问下去了,想必都是“不敢逾制”、“尚未想到应对之法”等推诿之语,问了也白问,浪费口舌。
最后,仁武皇帝将目光投向李首辅,眼中也柔和了许多。
皇帝新登大宝的时候,难免有官员欺负新帝没有根基,便是首辅一句话令宵小之徒偃旗息鼓。后来,首辅更是出任帝师,每日传授治国之道,在皇帝心里是定海神针一般的存在。
似乎感受到皇帝的目光,李首辅轻轻弹了弹衣服,轻轻抬脚往前踏了一步。
众人见状,都松了口气。有暗自庆幸不用被皇帝点名的,也有对首辅信心满满的,唯独没有人敢看笑话。陈国的粮银短缺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哪一次不是被首辅轻轻化解?
众人尚在各怀心事的时候,李首辅那边已经奏道:“禀陛下,若是个丰年,每年北运的漕粮有不下350万石,只是去年山东、河南,以及南直隶北部(今安徽)受冰雪灾害严重,北运的漕粮多有挂欠,才会导致漕粮缺额。今年是个风调雨顺之年,有漕六省的秋粮收成应该不错。”
“那依太傅来看,眼下该如何应对才好?”皇帝急于知道应对之法,说话时身子已经有些前倾。
首辅似乎不急着讲出答案。难得今日陛下对这些国事起了兴趣,他若不抓住机会施教一番,那他就不是首辅了。
“陛下,这几年我大陈可说是小灾不断,皇家体恤百姓,多有开仓施救,眼下京、通二仓的存粮不过二、三十万石。可如今六军官兵皆举新漕待饮,若是不发粮饷恐生变故。”
“太傅所言极是。我高祖皇帝定鼎天下以来,便将‘天子御守国门’定为国策。边区苦寒,若是让将士们连饭都吃不饱,还谈什么戍守边关?”
首辅对皇帝的应答颇为满意,便说道:“陛下不忘祖训,不愧是‘仁武’之君。依老朽看,今次北运的漕粮应优先确保官军所需。至于京城的粮缺,那也不能小视。要知道每逢灾年,便有许多百姓逃难到京城来,可知这是为何?”
“那是因为京城里面有朕……”
“不错,只要有天子在,老百姓心里就不会慌,毕竟天子脚下总不至于饿死人。不过,若是京城也没有粮食,那只能眼睁睁看着悲剧发生了。因此,老朽恳请陛下发令,火速从有漕六省调运秋粮50万石入京,以解缺粮之急。”
说罢,李首辅又返头望了望朝中的文武百官,笑道:“至于京城官员的俸粮……我陈国遭逢灾年,官员们怎能不替陛下分忧,便以胡椒粉代替半年俸禄吧。”
仁武皇帝听得此话,连呼三个“好”字,当即便命准奏。钱进及各位侍讲笔动如飞,将陛下旨意记录在案。
写完之后,钱进轻轻吐了一口气。
这份差事不累,只需讲皇帝和大臣讲的话拣紧要的记录便可。不过,钱进总算领教了首辅这位“超级补锅侠”的手腕,不光三言两语就把问题给解决了,还给陛下上了一堂课,顺带敲打了一下文武百官:不要以为皇帝年轻就不把他当回事。
注:①有漕六省:山东、河南、南直隶、浙江、湖广、江西六省;
②通:指通州;
③月粮:指官军每月的基本口粮,区别于“行粮”。
④九陵卫:蓟州总督管辖区域,含昌平州、怀柔县、顺义县、长陵等九陵卫。
⑤行粮:指行军途中或在外执行任务时加发的粮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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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海运之争(一)
一番商议之后,皇帝命此次临时调拨的漕粮由南直隶出30万石,浙江和江西各出10万石,山东和河南两省由于去年遭灾,免了加征的漕粮。又命漕运总督孙明书调派军队运送。
此时离晌午还差半个时辰,仁武皇帝见漕粮的事已解决,兴奋之情难掩。这是他议政以来碰到的第一个难题,也是他解决的第一个问题,即便实际上解决问题的是首辅。
正当他准备命鸿胪寺卿宣“有事启奏无事退朝”时,督察院右副都御史孙明书上前一步奏道:“陛下,臣有本启奏。”
仁武皇帝本打算今日早早的退了朝,他再去生母郑太后那里拜见一下,顺便再吹嘘一下自己如何英明了得。
不过孙御史既然有事奏报,他还是要表现得大度一些,总不能寒了臣子的心。于是他抬了抬被宽大黄袍笼起来的右手,柔声说道:“孙御史请讲。”
孙明书举着笏板躬身说道:“陛下,大运河过了九月就进入了枯水期,因此每年的漕粮都是来年一二月份起运,最迟八月底到京城。如今马上就到九月,这50万石加急的漕粮恐一时难以运到京城。”
“既如此,为何不走陆路?”皇帝问道。
孙明书面有尴尬之色。皇帝问的这个问题实在是让他无从答起,只要稍微是个会算经济账的都不会这么问。
他想了想,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说道:“陛下,若是走陆路,我这十二万多运军恐怕难以担此重任,需临时征调民力。”
吕颂也上前帮着说道:“陛下,孙御史所言极是。若是走陆路,恐怕征调军民不下50万,车辆马匹更是无算,所耗粮草都不止50万石漕粮。再者,运送一趟漕粮往返差不多要一年,若是临时征调民力,会延误百姓耕种。”
看着吕、孙二人在那里讲的头头是道,皇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当皇帝不是听这些臣子抱怨难处的,而是要听应对之法。若是什么事都要他这个皇帝来解决,那还要大臣做什么。
只见他从金台之上腾地站起,怒视群臣道:“水陆都不行,那你们说该怎么办?”此时,国子监和翰林院那些大儒讲授的“天子威仪”已被他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古人云:“天子一怒,流血漂橹”。即便仁武皇帝的牙齿还不够锋利,身体也不够雄壮,那也是一头狮子,发起怒来也是能够吃人的。
因此,群臣很默契的又选择了低头不言。奉天殿里一时出奇的安静。连首辅都罕见的没有发表意见,只一味沉思。钱进也知趣的躲在那些侍讲身后,专心拿着毛笔在笏板上鬼画符。
几息之后,工部侍郎杜决打破沉默:“陛下,臣以为这漕粮的缺额倒是不用着急。京营和边镇的官兵们若是省着点用,足够支撑到明年六、七月。届时,山东、河南两省的漕粮提前一月起运,应该正好续上。当然,这一切都是以大运河畅通为前提的……”
“杜工部有话直说便是,遮遮掩掩的像什么样子。”皇帝重新坐回金台上,冷声说道。
本来皇帝心情不悦,杜决是不想出这个头的。
可是,工部管着大运河每年的疏通工程,若是误了明年的漕运,他就算有九个脑袋也不够皇帝砍的。因此,他打算劝皇帝把漕粮之事先放一放,再张口要大运河疏通的工程银子,结果被皇帝一句话给怼回去了。
工部尚书曹鸣见自己的副手没把话跟皇帝说明白,便直截了当说道:“陛下,大运河每年都需要疏通,请陛下准予拨银80万两。”
皇帝此刻已经不想开口说话。漕粮的事还没解决,工部又跳出来要银子,可偏偏他还不能发作的,毕竟人家也是为了国事。
“哼,曹尚书和杜工部打的好算盘。你的工程银子重要,唯独我官兵的粮缺便不是个事?”说话的是兵部尚书丁仪。
丁尚书五十出头,体形高大,蓄美髯,面堂红润。先前他听杜工部说要官兵们“省着点用粮”时便已经有些不悦,只是人家一个侍郎他也不好发作的。如今连曹尚书也跳出来帮腔,他也顾不得什么颜面了。
曹鸣虽然已经是六十多岁的小老头,嘴上功夫却是厉害,只听他慢悠悠的说道:“丁尚书,老朽细细算过,你那漕粮的缺口顶多就是个把月的事,苦熬一下也不难度过。”
“依曹尚书之意,我大陈的官兵要饿一个多月的肚子戍守边关不成?”
“丁尚书误会,适才杜工部已说过,明年河南、山东两地的漕粮会提前一月起运,正好赶上官兵的粮缺。”
“曹尚书怕是有所不知,这漕粮到了京城也需要转运,路上还需要一个月的时间。再者,若是边疆起了战事,这粮缺可就不止30万石了。到时候官兵饿了肚子拿不起刀枪,万一边关有失,曹尚书可是居功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