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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在这时,院子深处隐隐飘来丝竹之声,还有一些女子的嬉笑声,钱进不由奇道:“家中莫非有戏班不成?”
那李管事笑而不语,只说有事摇铃便可,便告了个罪退了出去。
钱进见身前黄梨木茶几上倒扣着一只铜铃,便拿起来把玩了一下,不一会就觉得有些索然无味,于是起身在书房踱了起来。
这间东书房应该是首辅平时会客看书的地方。正墙上挂着一副山水画,画的便是一只吊睛白额猛虎正从一座高岗上下来,因为太逼真的缘故,似乎下一刻那只猛虎便会从画上跃出。
钱进只盯着那一副画看了几息,便生出触目惊心的感觉。陈国山水画最忌讳的便是画猛虎下山,暗喻“虎落平阳”。李首辅博古通今,按理说这么浅显的道理他肯定是懂的,不知道其意何在。
抛开这些思绪,钱进见书房里面还有一道屏风,于是忍不住走了过去。一看才发现这里面摆的全是书,细数一下有二十四橱,每一橱又分为上中下三层。
钱进在书架之间转了一圈,便抽了本《二妖传》读了起来。读了一会觉得故事还挺有趣,便索性拿起书到外间端详。
晚间时分,钱进听得门口有说话声传来,便起身竖起耳朵听着。只听得一阵略有些虚浮的脚步声由远而近,约摸十几息后,一位须眉皆白的老者着一身朝服出现在了东书房门口,正是首辅李世简。
李首辅打量了一下钱进,又扫了眼他手中那本书,笑道:“怎么样,我这里的书还看得吧?”
“首辅藏书之丰,种类之多,晚辈佩服。”钱进答道。
“你刚中了新科状元,想必读书也不少。不如我们打个赌如何?”李首辅笑道。
钱进听了这话一时有些措手不及。他是个实用主义者,书非用不读也,这些年琢磨得最多的便是科举参考书目,跟一代大儒比博览群书,他还没自负到这种程度,于是躬身说道:“首辅学识渊博,晚辈自愧不如。”
李首辅笑而不语,走到正中一张太师椅跟前,轻轻弹了弹虎皮靠垫上的灰尘,然后一屁股坐下。可能太师椅过于宽大,李首辅坐上去后,倒像是把整个身体都藏进了椅子里面。
李管事从门外端上来两杯茶,做了个揖便退去。李首辅端起茶杯闻了闻,说道:“我也不占你一个晚辈的便宜。这样吧,我刚刚看你在读《二妖传》,便以这本书为题,你只需随便读一句,我便接下一句,接不上来算我输。如何?”
钱进不由瞄了眼手中那本书。里面讲的是狐妖甲和狐妖乙作乱,恰逢一书生赶考经过狐妖的山洞,便被掳了进去,日日宣yin。后来两只狐妖因争抢书生产生嫌隙,被书生寻了个机会逃了出去。
可能因为最近看得少的缘故,钱进从书房刚拿起这本书时上面还沾了好些灰尘,想必李首辅也有段日子没看了。于是他从正中间挑了一句念道:“如意君安乐否?”这句话是狐妖甲问狐妖乙,那名书生是否安在。
李首辅略微一沉思,便笑道:“可是‘窃已啖之矣’?”这‘窃已啖之矣’说的便是狐妖乙为了将书生占为己有,便对狐妖甲撒了个谎说书生已经被它吃了。
钱进暗暗乍舌。这本书他今天看了一遍,里面的内容顶多能记得个大概。而李首辅已经六十多岁年纪,每天还要处理这么多政事,却能一字不差的记下来,当真是记忆超群之人。于是拱手说道:“首辅博古通今,晚辈佩服。”
李首辅抿了口茶,笑道:“你做的文章我看过,才气是有的。只是年轻人心气傲,又缺乏些韧劲。若是沾沾自喜,只怕以后也要‘泯然众人矣’。”
“多谢首辅提点。”钱进躬身答道。
“先去用饭吧。文老爷子也好久没来书信了,等用过饭你再跟我细说一下。”
钱进依言,便由李管事引着去了后院一座花厅。
………………………………
第三十章 秉烛夜谈
到了花厅后,钱进左右一打量,发现此处倒像个私密雅间。
正对面是一方榻榻米,上面摆着一张精致红漆小方桌。正中间立着八根圆柱,圆柱之间多有各色帷幔,给这间厅房增添了些许多生气。
不一会儿,便有两名仆妇用木盘端上来七八个清淡小菜,都拿青花碟子盛了,桌上还摆着一壶绿豆酒。
这绿豆酒钱进以前也耳闻过,主产自淮南,以绿豆、山药、牛膝等药材炮制而成,有败火之功效。
约摸一刻钟后,李首辅已经换上一身便装出现在厅门口,见钱进兀自站立,便抬手作了个请的姿势。两人便上了榻榻米盘膝而坐。
“小子啊,也不知道你的口味,几样小菜先将就着吃吧。”李首辅笑道。
钱进将李首辅面前的青花酒杯满上,然后又给自己满上,正色说道:“首辅,容晚辈先告个罪,来京城这么久了才来拜望。”说罢,钱进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绿豆酒色泽鲜绿,入口甘甜,喝下去之后感觉一道清凉自喉间直入肠胃,确是不可多得的好酒。
李首辅见钱进一口气喝完,也喝了半杯,又夹了块煎豆腐吃了,问道:“文老爷子身体可还健朗?”
“外公身体大好,我出平昌府时他已经勉强可以走路了。”钱进边吃边说道。
“哦?当年……你外公的右腿不是断了吗?莫非这断肢可以重生?”李首辅奇道。
“借了些外物,勉强可以走了。”钱进解释道。出门的时候,他给外公做了一只假腿,也不知道外公现在用的还方便不。
李首辅听到这个消息心情大好,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绿豆酒喝了,话也开始多了起来:
“想当年为了对付刘轩,我与你外公商量着一个在朝堂上攻讦,一个则暗地里联络大臣讨伐。两人都知道出面攻讦的那位必死无疑。你外公是言官,文笔又好,一纸檄文可以将死人骂活,便挑了这最凶险的活计。一晃眼快十八年过去了,现在想起来当年的事情便如在眼前一般。”
钱进虽然没有亲身经历,但听首辅娓娓道来,仍然感觉当年之事凶险异常。得亏首辅,若是换了个平常之人,只怕外公早已死在诏狱了。他对当年之事一直不甚明了,见首辅说起这事,不由问道:“首辅,晚辈虽然听说过这段公案,对其中内情却是不甚了了。不知可否解说一二?”
“这其中还有一段因果未了结,你就不要来难为我这老头了。不过,你外公现在倒是大把的清闲日子,我可是羡慕的紧啊。若是可以重新来过,我倒是希望当年能与你外公换个角色就好了。”
钱进听了这话,心中疑惑更甚,几个知情之人都对十八学士案闭口不言,似乎其中颇有隐情。于是他暗暗下定决心,日后定要好生查探一番。
酒至半酣的时候,李首辅轻轻的拍了拍手掌。
不一会,从外间鱼贯而入十几名着彩衣的妙龄女子,道了万福之后,乐师、舞女等人一一就位。
只听一声古筝响起,似一滴水珠在春水中荡开。接着便有七八名女子在厅中央翩然起舞,似孔雀开屏,似鱼翔浅底,不一而足,一时间彩带纷飞,香风阵阵。
原来钱进在东书房隐约听到的丝竹之声,便是这些妙龄女子演练时所发。看那些女子一个个面容姣好,一双双妙目都对首辅行注目礼,钱进不由对首辅的私生活浮想联翩。
再看首辅,此刻他正闭目聆听,似乎这京城的喧嚣,还有朝堂的纷争都已经离他而去。
钱进于是不再出声打扰。
…………
几曲终了,屋外已经点灯,这晚饭也用得差不多了。
李管事掌灯在前,首辅在中,钱进在后,三人鱼贯进了东书房。仆妇看茶之后,李管事从外间进来,手里端着一碗不冷不热的汤药。首辅端起药碗一饮而尽,李管事将一应器具收拾妥当,便躬身退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此刻,东书房已点了四根蜡烛,把屋里照得还比较亮堂。
钱进观首辅面色有些发暗,不由担心的说道:“首辅操持国事,也要爱惜身体。临出门之前,外公便托我转达关切之意。”
“上了年纪的人,哪里能跟你们这些年轻后生比。太医也看过了,都说是湿热之症,降降火就可以了。”李首辅叹道。
钱进喝绿豆酒的时候,便已猜到一二。虽然他不懂医术,但一些基本的常识还是有的。这火症最忌讳的便是劳神,忌食燥热食物。于是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