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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笼而统之,一概“害”之。若是平素对话,一定倍感好笑,但此刻沈田子听来,却好像对方刻意挖苦。
“谁他妈害你啦,老子揍你是你咎由自取!”
“军主说话不好,不是谁的妈害我,也不是老子揍儿子。不过我的酒是我自己取的,这个你没有说错!”
围观的士兵,其实已经窃笑好一阵了,现在听到这个驴唇不对马嘴的回合,搞不清这个鲜卑人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再也压不住,哄堂大笑起来。
沈田子本来有点斜视的眼睛现在像两只柳叶飞镖一样指向斛律征,脑门上的青筋鼓起老高,突然抬脚踹翻斛律征,拔出剑来就要砍。
陈嵩在旁边看着,刚开始不觉得问题有多严重,后来看斛律征浑然不觉自己在激怒主将,不禁暗暗着急。他心里清楚,斛律征今天不占理,沈田子抽他几鞭子并不为过。换了他,手下如此目无尊长,也不会轻易放过。但毕竟还不是在阵前,犯不着为了一壶酒几句口角就动刀动剑。一闪身冲过去,双手死死攥住沈田子的手腕;
“沈军主不要动怒,我来好好责罚他!”
沈田子眼睛喷着火:
“一个早该砍掉的索头,敢在我营里这样放肆!老子迟早要千千万万地杀索头,难道今天就稀罕他这一个?”
陈嵩一点也不敢松手,鼻子几乎贴着沈田子的鼻子:
“军主听我说,斛律征刚刚加入王师不久,还不习惯我们的军纪。他是牧人出身,散漫惯了,而且从小喝酒成瘾,这几天一直忍着没喝,已经很不容易了,今天趁夜偷着喝,明摆着也是不敢公然抗命,军主一定要明察啊。”
沈田子真正怒的,是陈嵩的手下居然敢哄笑主将,但他知道陈嵩是刘裕的爱将,不好直接冲他来,只好把火发泄在一个没有根基、从俘虏收编过来的鲜卑人身上。现在看陈嵩不去呵斥驱散自己手下,反倒一味护着这个异族的**,火气非但不消,反而蹿得更猛。
“明查个屁!今天放过他,老子今后还怎么行令?”
陈嵩电光一闪,突然明白了沈田子的尴尬。一边呵斥手下赶紧散开,各归各帐,一边暗暗用力,想把沈田子的剑夺下来,同时脑子急速地转着,寻找能够让沈田子撤兵的说辞。
他找到了一个,但一说出口就后悔了:
“斛律征是太尉亲任的飞骑队骑射教习,肩荷重任,正要大用,军主千万不可自断臂膀啊!”
沈田子在北府兵中一向号称胆大脾气更大,上阵杀敌不含糊,顶撞上峰也是早有口碑,虽然内心知道不能不给太尉面子,但当众被陈嵩一压,反倒激起斗志,誓不肯退避三舍。
“笑话,我倒要看看杀了这个无法无天的索头,我堂堂北府兵是不是就上不了马,开不了弓!”
不等沈田子说话,斛律征已经用肩膀撞翻两个夹住他的亲兵,跳到一旁,瞬间张弓,同时搭上三支箭:
“沈军主,你说话不好,为什么说那么么多‘索头’!我已经说过了,我没想违抗军令,就是太想喝酒,偷偷地喝了一壶,没有醉了胡闹,也没有害着别人,你为什么非要杀了我。陈嵩在战场上没有杀我,太尉在船上没有杀我,你今天要杀我。鲜卑人不会跪着让你们砍头,你们要杀我,就等我的箭用完吧。”
他这番话,用不太流畅的汉音说出来,居然窾坎镗鞳,一派浩然。
但张弓对准军主,这就形如叛军,帐篷内外的晋军士兵,有兵器的拔出兵器,没兵器的找兵器,已经混成兄弟的人,转眼就要同室操戈。
陈嵩知道他已经救不了斛律征了。
此刻如果他还不站在沈田子一边,就太有违军人天良了。乃松开沈田子的手,用身体挡住他,拔出自己的剑指向斛律征:
“斛律兄弟,你现在放下弓箭还来得及回头,负责你射死了我,来不及第二次开弓,就会被剁成肉泥。”
斛律征稍稍一愣,竟然轻笑一声:
“鲜卑人有家难回,喝口酒都要死,没有一个真兄弟,这样或者,不如死掉,魂灵还可以回代北草原。”
一瞬间,屋子里的人都默然了。
沈田子先是被斛律征箭头上的寒光冰镇了一下,人已经没那么狂躁,现在看到这个鲜卑汉子居然能也会黯然神伤,不由觉得自己有点倚强凌弱的味道。手里的剑垂了下去,却又不知如何善后。
这时候一个粗豪的声音穿过士兵进入帐篷:
“斛律征啊,你不必打打杀杀地死,今天就给你一个你喜欢的死法。”
傅弘之松松垮垮地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士兵,各自抱着两坛子酒。
沈田子的亲兵跑去找他,本来想他会带人着甲过来讨贼,没想到他摸了半天肚皮,轻裘缓带,带酒来讨贼了。
沈田子哼了一声,插剑回鞘,带着亲兵头都不回地走了。
所有人都瞬间明白,危机过去了。
只有陈嵩知道,沈田子永远不会拿他当兄弟了。
这总好过现在就失去一个兄弟,哪怕是鲜卑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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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卷第六章 血溪入黄河
舍舟登陆第三天,骠骑队前锋的一小队士兵第一次看到秦国斥候的身影。
他们在晋军弓箭射程之外不紧不慢地溜达,一发现晋军有捕获他们的意图,立刻纵马溜到远处,但又不彻底消失。
然后他们放飞了一只鹰。
应该是腿上绑着信的。
郭旭非常紧张。
这是他第一次以队主身份带兵出征,前面距离潼关有两天的路程,后面距离太尉的大部队,足有五天之遥。
骠骑队押送着三百辆车的粮食,如果有个闪失,潼关一线吃不饱的将士会雪上加霜。
刘裕安慰他,说你就甩开脚片子大步走,秦国主力分别被撕扯成几块,绊在潼关、蒲坂和武关一线,还要留下足够人手看紧长安,根本匀不出一兵一卒来伏击你。
就算勉强抽出人手,在骠骑队的强弓硬弩、大枪长槊面前,在刚刚击败了鲜卑铁骑的北府胜利之师面前,还能捞到什么稻草吗?
郭旭相信太尉不会错。
但他习惯于作为陈嵩的部下已经很久了,现在要独自带着这些弟兄,穿越吉凶莫测的战场,给种种禀报和请示是或否的答复,而且要斩钉截铁不容踌躇,未免还是忐忑。
他脑子本来就慢,出发后一直琢磨不出怎样才能万无一失。今天被秦国斥候一刺激,情急之下,突然开窍。
无论多么热爱粮食,都要抱定宁折粮食不折兵的想法。
只要人在,粮食就一定在。
人若没了,粮食铁定保不住。
原本粮食车走在中间,官兵在两边护卫。现在改弦更张,让车走在两边,大队人马夹在车子中间,每车的粮袋子上放两名弩手,骑兵在最外层护驾。
新晋为幢主的绿豆,带着本幢人马,在主力两侧前方远远低撒开,如果真有什么异动,绿豆发出预警,足够大部队严阵以待了。
郭旭自己带着全队最强悍的五十名骑兵,腰弓髀槊,人手一槌,走在全队最前面。
如此顶角带刺地走了整整一天,临到天黑都没有遭遇想象中的敌人,明天再赶路一天,就能进入潼关了。
天边云色染红的时候,该扎营休息了。隔着一列矮矮的丘陵就是黄河。司营校尉想越过丘陵在河岸边扎营,这样埋锅造饭和饮马都方便。但既然郭旭根本不同意点火起灶,命令晚餐只能吃干粮,那就索性背靠丘陵原地立营。
以车为寨,寨外埋鹿角,鹿角外掘壕。
明哨暗哨,一个都不能少。
当兵的已经很累了,但还得干完一个是时辰的力气活才能歇息。
累趴下总比死翘翘好很多。
入夜后云满夜空,看不到月亮。
不站哨的都趴下了,一趴下就鼾声大作。
郭旭躺在帐篷里,虽然抱着刀,依然翻来覆去睡不着。本想叫醒亲兵,看他四仰八叉睡得像猪,遂轻轻起身拎上铁槌,绕着营房看了一圈。不错,哨兵没人睡觉。
走到营后,登上矮丘,在一丛灌木边坐了下来。
当面就是黄河,无语东流,像无穷无尽的男儿血。
水流去的方向,就是郭旭愁绪的来源。
云依然没散,看不到水中月。
光有月还不够。还要在“月”字上加一个小。光有“肖”还不够,还要在旁边加个“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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