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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嵩见到斛律征的时候,他已经洗漱完毕,换了新战袍,过去老是挂在脸上的那点笑意没有了。
“绿豆是替我死的。”
陈嵩一声不吭地坐下来,拧开一个酒壶,自己喝了一口,递给斛律征,后者呷了一小口,打开了话匣子。
此次游击,总共五次战斗,前三次的情况,陈嵩已经听斥候回来通报了,总归是顺风顺水,只有五六个弟兄挂彩,无一人阵亡。从第四次开始,斛律征就再没有派斥候回来,因为他们已经穿插得很远,现在要从两个夏军营垒中间穿过,尽量不留痕迹地退回大本营,单独的斥候如果被捕获并招供,夏军出来搜剿,这支小部队就完蛋了。
第四次战斗也很顺利,准确地说这是一次偷袭,他们在返程中发现一队夏军巡逻兵,又绕不过去,于是趁着他们生火做饭,一个突袭全数俘虏。就在押着俘虏全速赶回大营时,他们在一片旷野上和百余名大夏游骑遭遇了。
这不是普通的巡逻兵,士兵着羊皮战袍,官佐穿狐皮。盔甲都新崭崭的。最奇特的是旗号,黑旗上画着一只白色的豹子。豹子被一支箭射穿。后来审问俘虏才知道他们隶属于“灭豹营”。
陈嵩哼了一声。什么乱七八糟的名号!
俘虏说他们的长官本来是姚秦军官姚骥,投降大夏后犯了死罪。扔到兽牢里喂豹子,但他居然杀死了豹子,赫连勃勃就给他改名叫姚灭豹,提拔他做了禁卫军将军,让他统领一营,建号“灭豹营”。和斛律征遭遇的,是他手下一员干将,叫鲜于杀豹。
鲜于杀豹带的骑兵,有一半都是以前姚秦的羌族兵。对北府兵恨之入骨,骑射功夫也很过硬。斛律征带的骑兵,论单兵,不比他们强。但斛律征还带了十辆车,车上有弩兵和长槊手。车骑配合是陈嵩受“却月阵”启发琢磨出来的,此刻正好派上用场。大夏骑兵冲杀过来时,迎战他们的不是斛律征的骑兵,而是绿豆指挥的车兵。十辆战车一字长蛇插过去,将敌骑当中切成两块。车上士兵远则用弩,近则用槊,左右开弓,连射带刺。像一队凶悍的刺猬。他们自己有车帮和盾牌掩护,很难被射杀。斛律征的骑兵全数拥上去,对付一侧的骑兵。以众击寡。大夏骑兵在晋军车兵的第一轮冲击中就已经伤亡近三成,余众被分成两块。其中一块苦苦迎战数倍于己的骑兵。另一块眼看同伴被歼,却无法救援。因为晋军车兵兜着他们打。
饶是如此,斛律征还是领教了这个“杀豹营”的厉害。只要车兵帮不上忙,纯粹双方骑兵对抗时,匈奴人和羌人的马上优势立刻就体现出来。没有几个人能在斛律征马前过两招,但他们对付飞骑队这些新成军的官兵,还是有资本的。饶是两三个晋兵围攻一个,对手还是能在腾挪闪跃中凶狠反击。此次出巡,全部阵亡都发生在这场遭遇战中。倘若没有车兵,百骑对百骑,落败的一定是晋军。
夏兵首领,那个鲜于杀豹,是大块头中的大块头,所以毫不奇怪,他挥舞着一柄格外大号的宽刃长槊。斛律征和他交手之前,他已经连刺带砍,将四名晋军骑兵打落马下。斛律征瞄准他,正要射,绿豆已经冲到鲜于杀豹马侧,长槊刺向他的脖子。后者向后一闪身,左手抽出一把剑横斫过来。这把剑显然非常锋利,它切开绿豆的皮甲和夹袄后并不知足,继续前进,将他的肚子划开。斛律征看到绿豆下意识地扔掉长槊,用手捂住肚子俯伏在马鞍上。鲜于杀豹举起剑要砍绿豆的头,被旁边一个骑士用长槊架住。就在这一瞬间,斛律征一箭射中了他的左臂。他的铁甲非常坚硬,没能射进去,但这一箭来势凶猛,将他的剑震落在地上。斛律征第二箭射中他的马,在那牲口倒下之前,鲜于杀豹已经跳离马鞍,在地上站稳。斛律征此刻已经冲到他身边,抡圆了弯刀兜头劈下去。鲜于杀豹举起槊向上格挡。以斛律征的势能和刀的锋利,槊杆应该被劈断才对,可断掉的却是斛律征的弯刀,此时他才明白对手的槊杆居然是铁的。但是这闪电一击,也让鲜于杀豹吃惊非小,他向后退了两步,被地上一个晋军伤兵抱住了一条腿,他踢腾两下,没有挣脱,乃举起长槊猛扎那个士兵。这给了斛律征机会,他接住部下扔过来的刀,直接扑到鲜于杀豹背上,从后面切开了他的咽喉。后者撇下长槊,伸手去探自己的脖子,原地挣扎几步,像一座废塔轰然倒下。几乎同时,有人从后面猛推斛律征,将他推到在地。他在地上迅速转身,看到绿豆嘴里喷着血,缓缓地倒下来,背上插着一支箭。
大夏游骑最后一个骑士的最后一箭。
斛律征回来后一直很平静,讲到绿豆替他挡箭,终于压制不住,把脸埋在双手中,肩膀剧烈地抖动,许久才说出一句:
“他要是不中箭,光肚子上的伤,是不会死的。”
泪水透过指缝涌出来。
“不会死的呀!”
陈嵩抚摸着他的后背,轻轻地说:
“这就是兄弟啊!”
斛律征由绿豆想到死在黄河上的菜虫,想起彼时自己是和这些真汉子为敌的,触动内心伤痛。从腰间拨出短刀,在自己脸上划了一道。
陈嵩大惊。挥手将刀子打落:
“你这是干什么?”
斛律征说我们鲜卑人痛悼亲人,是要剺面的。
“亲人”二字。让陈嵩心底一抽,想到菜虫被千刀万剐,想到绿豆一去,从今再也不会有人替弟兄们抓鱼煲汤,再想到郭旭和疯子一旦问起,该如何向他们讲绿豆之死,后悔自己不该派绿豆出去游击,可如果没有绿豆,此刻已经化为幽魂的就是斛律征。万千伤痛压抑不住,抱住斛律征大哭起来。
眼泪流干后,两个人呆坐一阵,斛律征拿起酒壶,猛喝一口,递给陈嵩:
“用我们鲜卑人的话说,绿豆没有死,他去了另一个地方。他是个好人,在那边神会好好对他。”
陈嵩喝了一口酒。默默地点点头。
斛律征此行,不只是为了试探大夏兵的战斗力,还肩负着其他使命。而这一部分,说起来就不那么酣畅了。
一路上经过的村庄。村民们不再像以前那样热情,远远看见晋兵过来,都关门闭户。找到村子里的老人打听。人家先是沉默不语,最后好说歹说。才开口讲话,大意是刘裕刘太尉抛下我们去江南了。人家都说他去是要做皇帝。他走了,你们这些人也保不住长安。现在大夏打过来,他们的人已经来这里讲过,说谁要是敢帮助晋军,等大夏大军一到,一定严惩不贷。如果我们听话,夏军一定秋毫无犯。关中迟早是他们的,我们这些草民,还不是谁在头上就听谁的?
在一座小山谷里夜宿的时候,碰上了十来个从郑城一带逃出来的汉族官吏,他们正要去长安。按照他们的说法,长安周边的这些郡县,人心已经动摇,士绅们正在谋算着驱逐晋朝官吏和守军,起事欢迎大夏军进驻,就像当年他们起事欢迎北府兵进驻。听来听去,关中边缘,竟是已经砌起一堵大夏的围墙,而晋军已成困兽之势。
通盘看下来,大夏战斗力可观,但并没有到了不可战胜的程度。真正堪忧的,是民心已经不在晋人这边。
陈嵩长叹一声。
这才几天啊,风水就流转了,不由得想起刘裕带领得胜之师入城时,长安城那种万人空巷的盛况。
他思量着应该怎样向沈田子汇报此次行动。对于沈,民心问题可以不必说,免得他更有按兵不动的理由。要告诉他的,是斛律征以阵亡34人的代价,消灭大夏精骑一百多人,足以证明大夏不足惧,北府兵依然战斗力强悍。当然,折掉一名队主,这个代价也不能无视,可是对方也死了一名彪悍的带兵官啊。
正在思谋着怎样措辞才能取得最佳效果,门外脚步匆匆响。
看到来人是沈田子的传令兵,陈嵩心一紧,不知道是否沈田子已经听到风声,主动问上门来。
传令兵说将军请陈幢主、斛律幢主去。
斛律征匆匆洗了把脸,跟着陈嵩去了。
一路上陈嵩内心打鼓,总觉得沈田子一定不会放过自己擅自派人出去。如果他非要叫这个劲,那么杀敌一百多不是功劳,损伤三十多人包括一名队主恰恰是罪过。
孰料沈田子根本不关心这个,看他们俩进来,瞅了一眼斛律征脸上的伤,却没有打听,劈头就问:
“大军退守刘回堡,留你们俩带队断后,有没有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