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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
十锭五十两的纹银托出来,摆放在桌子上。王安佩拿起一锭,握在手里沉甸甸的,银锭底部錾刻着阴文“肇庆黄江厂解充饷银伍拾两匠黄杰”,他点点头,把银锭放回原处。
“要不要夹开?”瘦高个问王安佩。所谓夹开是指用夹剪将银锭从中剖开,以验明是否有掺假。
“不用。”王安佩摇摇头,“都凿碎了吧,凿成半两的。”
王安佩领头的固安难民有八九百人,五百两银子凿开,差不多一人可以分得半两。
瘦高个苦笑着点点头,说:“以前都要整锭的,今儿倒好,都要碎的。”
“这世道,莫不是天真的变了?”
范同舟、王安佩等人尴尬地笑了。
两个银匠拿着工具进来,短衣窄袖,卷起袖子对屋内的几人拱拱手,以示袖中绝无藏私。然后一只手拿起银子,另一只手凿子下去,零碎的银粒便如从手中泻下来一般。
王安佩拿起桌上的一个胡桃木制的扇柄模样的东西,细的那头轻轻一拧,扇柄的剖面分开了,里头夹着一个小小的戥子。他随手抓起几粒形状各异的碎银,用戥子秤了秤,粒粒都在半两左右。
※欧洲人在1733年的记录里说:“中国最穷的人也随身携带一把凿子和一杆小秤。前者用于切割金银,后者用于秤出重量。中国人做这种事异常灵巧,他们如需要二钱银子或五厘金子,往往一次就能凿下准确的重量,不必增减。”
凿完银子,又重新过了秤,验对无误,王安佩让随行的人把碎银子分成几份装好,告辞出来,便和范同舟一起向校场方向走去。
街面上人来人往,到处都是置办年货的人,贩夫走卒,引车卖浆,吆喝声此起彼伏。想到自己也是乡梓缙绅,却有家难归,王安佩不禁一声长叹,口中吟道:
劳歌一曲解行舟,
红叶青山水急流。
日暮酒醒人已远,
满天风雨下西楼。
范同舟听了,心里也一阵难过。略一思忖,便对王安佩说:“眼下这情势,不知何日才能安靖下来。以安佩兄的才学,何不在这顺义城里做些事业?”
“谈何容易。”王安佩知道范同舟又在劝自己去刘必显那里谋一份差事,“当初刘必显替后金管理俘人,小弟义愤不过,曾当面得罪过他,如今又怎能……”
“这事找将军也不一定有用,”范同舟说,“要不然我早就向将军推荐安佩兄了。”
“刘必显现在风头正劲,只怕将军也不愿强令于他。”沉吟片刻,范同舟说,“但是,有一个人一定能行。”
垂花门里,许莹抱着孩子坐在杌凳上,身旁是一张靠着墙的窄桌,桌子上搁着笔砚簿册,这是许莹坐门听事的地方。
一个穿着俗气的花绸袍子的胖妇人站在许莹面前,弯着腰,双手捧着礼盒,礼盒里装着几套婴儿衣服,上面搁着一个挂着长命锁的银项圈,银质锃亮,显是新近打造的。
“管事娘子,这是老身的一点心意,礼轻情意重,请小娘子笑纳。”胖妇人讨好的笑着,挤出满脸的皱子。
“张二嫂子,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亲戚?”许莹稍稍回头,问身后站着的仆妇。
“回许小娘子的话,胡大娘是老奴二舅爷的侄儿媳妇的表嫂。”张二嫂回答道,“是老奴常跟胡大娘说起小娘子心地好,会关照咱们下人,胡大娘才想到来求小娘子的。”
“说吧,有什么事?”许莹微微一笑,抱着怀里的孩子轻轻地摇晃着。
“管事娘子,老身想找娘子借一些货物……”
“借货物?那不是该找刘先生吗?”许莹问道。
“老身找过刘先生,刘先生他……”胡大娘欲言又止。
“哦?是借什么货物?”
“老身要借硫磺、硝石。”
“硫磺、硝石?你借这些东西干什么?”许莹抬头盯着胡大娘。
“不瞒小娘子,老身家里是做鞭炮烟花的,现在打仗,各处都买不到原料。”胡大娘说,“没几日就要过年了——还有元宵,这鞭炮烟花可是紧俏的很——京城里的价钱翻了好几倍……”
“刘先生为什么不肯借你?”许莹冷冷地说。
“刘先生说硫磺、硝石是军火……是不能借的。”
“既是如此,那你就请回吧。”许莹站起身来,“张二嫂,送客。”
胡大娘脸上堆着的笑容凝固了,眼泪刷的流了下来,扑咚一声跪到地上。
“小娘子,你行行好,可怜可怜老身吧……”胡大娘抹着眼泪,“老身命苦,当家的死的早,老身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长大……”
“今年为给那小崽子娶媳妇,欠下了高利贷,本想着过年卖了鞭炮烟花就可以还上钱,可是,这该死的鞑子兵来了,家里刚买的硫磺、硝石都给搜走了……小娘子,您这库里的硫磺、硝石本来就有老身家里的啊……”
“小娘子,不,少奶奶,您就可怜可怜老身吧……”
胡大娘跪在地上,一把鼻泣一把泪的哀求着,站在许莹身后的张二嫂也跟着掉下泪来。
“少奶奶,胡大娘所言句句是实。”张二嫂上前一步,也跪了下来,“少奶奶,您就可怜可怜胡大娘吧,等过了年关,胡大娘定然一分不少地将货物还回来,绝不会让少奶奶为难的。”
“再说了,就算是将军知道了,也不会怪罪少奶奶的。这府里的事,老奴眼里都看着呢,将军心里就只有少奶奶一个人……”
………………………………
第19章 芳心乱
傍晚时分,将军府内宅东边角落的井亭里,几个女子在井口周围的青石板上浆洗衣服,安静的院子里飘荡着捣衣的呯呯声。
一阵淋漓的水声响过,穿着绛色比甲的女子将拧干的衣服放进木桶里,抬起手背抹一抹额头的汗珠,起身提着木桶向西裙房走去。
“阿菁姐姐,等等我……”一个穿着鹅黄色短袄的少女端起装满衣服的木盆,追赶上去,俩人并肩走在一起。
“阿菁姐姐,听说明天要验身……”看看左近无人,鹅黄色短袄的少女凑近了说道。
“验身就验身呗。”那个叫阿菁的少女不屑地哼了哼。
“我就是有点怕……”鹅黄色短袄的少女不安地眨着眼睛,扭过头看着阿菁。
“有什么好怕的?”阿菁撇撇嘴,“除了那几个小不点,难道还有谁是黄花大闺女不成?”
“那你说,为啥将军不让咱们如厕呢?”
“你呀!这男人啊……这世上什么样的男人都有……”阿菁抬手用指头戳一下身边少女的额头,嘴角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范同舟傍晚来求见自己,让许莹稍稍有点诧异。厚重的棋盘门打开了,门外的台阶之下,范同舟手里提着一盒糖酥,面带微笑说:“问许小娘子好。”
“范先生万福。”许莹站在门口,双手抚着腰,左腿脚尖掂地,右膝微屈,侧身行了福礼,淡青色交领长裙上的刺绣繁花如微风摇曵。
“先生暮夜来访,不知有何贵干?”
“实不相瞒,有一事求小娘子帮忙。”范同舟看着眼前的妇人,心中不禁感叹世事无常,昔日俘人堆里的卑微弱女,现在已是将军府的端庄贵妇了。
“先生有何见教,但说无妨。”小娘子微笑着,神情平和恬静。
内宅的正房里,杨铭正埋头整理今天刚装好的太阳能电板的线路。乱糟糟的电线横亘着,与精致的雕花架格搭配在一起,显得格外突兀,杨铭把电线理好,塞到架格后面的空隙里,用锣钉卡子仔细地固定了,一直到外面看不出电线的痕迹为止。
手机早已没电了,很多难得一见的场景都没能留下照片,杨铭感到些许的遗憾。今天安装的太阳能电板是他上个世界所在连队的应急电源装备,单晶硅的面板可以提供2000瓦的电力功率,并且有蓄能电池可以存储。
安装好线路,杨铭拿出手机,接上充电器。随着清脆阅耳的开机音乐,熟悉的安卓界面出现了。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着,图标一页页翻过,杨铭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今夕何夕,青草迷离。
“上茶!”收拾心神,躺坐到太师椅上,杨铭喊了一声。
门帘掀开了,一身翠色小袄的玲珑端着茶盏小步走进来,娇小匀称的身子像轻风拂动着的豆蔻花。
“怎么是你啊?”杨铭将目光从小姑娘晶莹如玉的脸上移开,低头呡了一口茶,清隽的茶叶香昧弥漫在齿颊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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