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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缓缓点头,闭目稳定心神片刻,方才睁开双眼喟然叹息道:“诸卿,太医令断言,朕……朕已命不久矣!”话音落点,两行热泪已是不由自主地滑落而下。
虽心中已有隐隐预料,然骤听天子讲出,几位大臣还是觉得耳畔轰然一声大响,心头猛然跳动下皆感到一阵眩晕突然袭来,不禁扑到在地哽咽道:“陛下……”
“爱卿们都起来吧,朕只恨自己行为放纵不听医言,才会至此。”说着说着,天子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任凭眼泪无休止地滑落。
蒙武哽咽着霍然站起,脸上虽还挂着老泪,神情却已是一片肃然:“敢问陛下,此事可曾还有其他人知晓?”
天子喘息道:“除了几位爱卿,便是太医令及身边近身内侍知晓。”
蒙武正sè拱手道:“陛下,臣请知晓之人务必暂守机密,对外则宣称陛下病情已愈见好转,万不能在此等时刻泄露机密分毫。”
天子略一沉吟,点头道:“可也。”
“另外,老臣想问陛下可有属意的皇位继承人选?”
蒙武低沉着嗓音问了一句,其余闻言几个大臣心头都是猛然一跳。
天子陈泽共有十三名皇子、七名公主,大的皇子已年近三十,小的却还是总角孩童。
原本皇位传承乃是依照长幼为序,圣武皇帝开创大齐后,破除了这一陈规,长幼为序改为了贤者为先,这样极大地避免了因长子的良莠不齐从而影响江山社稷的稳固,达到了在诸皇子中遴选明君的目的。
况且新旧君主交替之时又是权利格局最易发生改变的时候,历来新君上台,无疑不对先主遗留下来的老臣子心存疑虑,这些老臣子为政多年,大多在某个领域或某个环节具有一定权利威望,这些权利威望若处理不恰当,很可能变成制衡新君施政的绊脚石。
更有甚者,难保某些野心勃勃的人物不会利用新旧交替之时发动政变,从而动摇江山的稳固。
所以,新君对于老臣子的使用一定是慎之又慎,且多为赐以高爵而免去实职,特别是对于在军中有着莫大号召力的老将领。
对于老臣子们来说,却希望即位新君年纪越小越好。祖宗有法:大齐皇帝二十岁加冠后才能亲政,若先皇驾崩新君未满二十,则由先皇指定一名或数名大臣辅政,直到新君加冠亲政。
这样一来,老臣们的权势自然会更加稳固,西周著名的圣人周公,便是周武王逝世后,辅政辅助年幼的周成王,直到其亲政为止。
所以当蒙武问及天子属意何人继位时,其余人等才会心头忐忑不安。
天子微弱的目光一阵闪烁,向着榻后招手道:“奚呵,你出来吧。”
话音落点,一个面目疏朗神情却很畏缩的红衣青年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拱手低声一句父皇,便默默地钉在榻前不动了。
啊,竟是三皇子陈奚!蒙武等人在心中无言地惊呼一句,纷纷躬身道:“臣等参见三皇子。”
“都起身吧。”陈奚面无表情地摆了摆手,对着天子低声道:“父皇毋忧,儿臣马上去太庙为父皇祈福,祈求祖宗保父皇身体早ri康健。”
“皇儿,父王,父王恐怕不行了。”天子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指着蒙武等人喘息道:“朕驾崩之后,武安王他们必定会全力辅助皇儿登基,今后有甚大事,也要多多依仗他们。”
“父皇……”陈奚一言未了,伏在榻前大哭起来。
蒙武高声道:“陛下放心,臣当竭力辅佐三皇子。”
其余人等也是郎朗高声:“臣等必定辅佐三皇子即位,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天子缓缓点头,突兀大手一拍床榻,沉声道:“武安王蒙武听旨。”
“老臣在。”蒙武急忙向前一步,拱手应命。
“朕崩逝后武安王蒙武为顾命摄政王,暂摄国事直至新皇加冠亲政。”
天子低沉的声音不亚于一声惊雷炸向在众人耳畔,连一旁认真录写的易刁也惊得止笔抬头,顾命摄政王?暂摄国事?光是这两个字眼已是让人心头狂跳不止。
三皇子陈奚目下才十七岁,如此说来,蒙武将行摄政王之权三年,直至陈奚二十加冠亲政。如此权利授予一人之手,大齐百余年来未尝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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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章 与虎谋皮
蒙武愣怔良久,挺直的身躯微微颤抖着,泪水溢满了老脸上密布的沟壑纹路,哽咽着拱手道:“老臣遵旨。”
天子欣慰地点了点头,喘息了数下,目光徒然严厉了起来:“执金吾白亚夫听命。”
已从镇军将军官复原职的执金吾白亚夫闻言大步走出,沉声拱手道:“微臣在。”
“亚夫呵,你执掌北军,乃新皇即位的坚盾利剑,朕今ri当着武安王并三公大臣的面授予你生杀予夺之权,若朕驾崩后有乱臣贼子作乱,通通杀无赦!”
几乎是一字一顿,铿锵沙哑的嗓音在寝宫内嗡嗡回荡,冷酷肃杀恍若秋风过林,骤然收刹之下,顿时良久寂静。
“臣遵旨。”白亚夫虎目含泪,顿时高声领命。
天子说完,累得脸泛红cháo大汗淋漓,仿佛用尽了身上最后一点力气,咝咝喘息良久,终于是疲惫地摇了摇手,倒在榻上沉沉睡去了。
陈奚细心地替天子搭上了厚厚的锦被,回身拱手道:“父皇疲惫至极,列为大臣还是先告退为好。”
蒙武轻轻颔首,对着陈奚拱手道:“现在乃非常之时,敢问殿下还否有要事安排老臣处理?”
陈奚双目一闪,用大袖拭着脸颊上的泪水道:“父皇有言,让本殿一切大事听从武安王安排。”
“好,殿下宽心,有老臣在,必定保得殿下顺利登基。”蒙武昂昂正sè一句,躬身道:“臣等告退。”
陈奚慢慢地轻轻颔首,目光却落在了昏睡的天子身上。
出得寝宫,蒙武故意滞后了十余几步与三公等大臣拉开了距离,回首一望,见中书令易刁正面无表情地走了过来,忙停下脚步笑道:“中书令大人可有闲暇陪老父漫步闲聊片刻。”
易刁微微一愣,白皙的脸膛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武安王相邀,下臣求之不得也!”
言罢,两人皆是虚手做请,在沉沉暮霭中顺着一条郁郁葱葱的青石小道漫步前行,待行至湖畔又踏上一座木制小桥曲曲折折地拐进湖心凉亭,坐在了亭内的石案之前。
刚坐定,蒙武四顾一望四周波光磷磷的湖水,捋着白须悠然笑道:“老朽与中书令大人共事多年,然则如此相对闲谈还是第一次。”
易刁心知蒙武必有要事相商,心念闪动间尖声大笑道:“若下臣没有记错,与武安王相识已有三十四年矣。”
“啊,已有三十四年了?”蒙武喃喃念叨,转而喟然叹息道:“年复一年几度寒暑,老朽与中书令皆已华发满鬓,不觉老矣。”
易刁叩着石案不胜感概地摇头长叹:“下臣虽因政见不同,常与三公大臣争斗不休,龌蹉不断,然则长期以来对武安王却是尤为尊敬,今ri武安王临危授命职任摄政王,易刁由衷感到高兴。”
蒙武摇着手不置可否地一笑,思忖片刻,方才沉声开口道:“目下天子病危,蒙武唯虑一事,中书令可知是何事?”
易刁双目陡地一闪,正sè拱手道:“请武安王见告。”
“历来帝王新老交替顺利者大要有三:一是外无战事;二是内无动乱;三是朝局稳定,前两条目前不用担心,唯一让老朽心存忧虑者,乃第三点。”
“哈哈,武安王笑谈,目前朝局形势一片大好,何有忧虑可言?”
“中书令乃聪明人,老朽自然打开天窗说亮话。”蒙武枯长的手指将石案敲得嘭嘭作响,语气也是陡转严肃:“阁下权倾朝野,百官敬服,门生故吏遍布九州四海,对朝局有着莫大的影响力,听闻执掌南军的卫尉杨诚与执掌齐阳城防的齐阳令李吏亦是阁下的座上宾客,不知可有说错?”
“武安王此言何意?”易刁脸膛一沉,语气也是骤然转冷。
“陛下要老朽职任摄政王总领朝政,然则老朽看来,最要紧的还是在新皇亲政前为其斡旋朝局,此间关键,在于阁下与蒙武同心协力稳定朝局,若阁下与蒙武南辕北辙,安保朝局不会发生剧烈动荡。”
“说来说去,武安王是想和易某人谈条件?”
“对,中书令大人可有兴趣?”
“哼哼,武安君冷心捭阖,通权达变,如此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