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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的医官就在门外候着,先前已诊治了梁家主仆,这会儿跟着落霞去了。
燕禩轻抬眉目瞧向轮椅上的少年,片刻后又将目光投向一旁的梁清如,他微微前倾身子,道:“二小姐,七王已责罚了那学生,今日这事便到此了吧。”
梁清如讶然片刻,她抬起头对上二王绝美的凤眼,险些要溺亡其中……二王帮那刁民说话,又是缘何?她凝着那好看的眸子,已然不能去思考这个问题了……
燕祗闻言亦是一怔,只有片刻,他幽深的目光滑过屋舍内地面上的那滩水渍,心底有一瞬的黯然……
“秋水……送二王、九王……”他喑哑的重复命令,兀自转动着车轮朝房门处而去。
燕禩凝着燕祗远去的身影意味深长的勾唇一笑,“是该回去了,你们快去照顾你家主子,不用送了。”
玄黑的衣袍涌动,那人已随着七王的步伐而出。
·
落霞将郁华放至王殿偏殿郁华的床榻上,这时候仆从急匆匆地进来,“医官已在外头候着了,您看要不要叫进来。”
落霞凝了眼仆从微微点头,“唤进来。”
他说着已伸手去给郁华除衣,这湿漉漉的衣袍再不脱掉,只怕要寒入骨髓了。
他手指灵活的去解郁华的腰封……
“我自己来……”
榻上那人睁开空洞而又疲惫的眼。
“你……”榻前男子俨然唬得不轻。
郁华未曾望向他,虚弱的冷笑道:“死不了……”
这等责罚算什么?她曾经在燕南欢阁里受过的,远远比这些惨烈。
“劳烦大人给我一点热水……”
她的语气平淡而疏离,似乎刻意想告知落霞她身子无大碍。
“……”落霞将信将疑地点点头。
“谢谢了……”郁华从榻上坐起,那湿漉漉的外袍已被她扔在了床榻旁的桌案上。
“……”落霞临走时仍旧担忧地瞥了一眼郁华。
郁华心里一声长叹,她绝没有他们想象的脆弱。
郁华所求的一点热水,变成了满满的一大桶的热水。
屏风后的大木桶里冒着热气,郁华好久都未曾受过这般待遇了……
澡豆、皂粉、香露都放在她手能够得着的地方。
落霞离开的时候只是浅浅吩咐道:“快些洗,医官还候着。”
将门掩得严实,屋内只留了妆台前一盏蜡,郁华褪了衣袍,泡进热水里,顿觉身子好受了许多……
待她沐浴完,穿上暖和干净的衣袍,目光扫过铜镜,发现自己的面色和唇色都好了许多。
落霞听到屋内的动静,心道郁华已沐浴完了,随口在外头问了句:“郁华,你可是洗完了?……”
他方问完转头就见长天推着自家主子过来。
落霞愣了会儿,低头恭敬行礼,想来梁家人已送走了,主子便来瞧郁华了。
“主子。”
“他如何了?”燕祗不过象征性的一问,手已转动着轮椅,脱开长天的力气朝房门而去。
“都退下,本王去瞧他,落霞你去传膳。”
落霞长天相视一望,恭敬答是,主子精通医理,只是旁人不知,看来这次主子是要亲自给郁华诊治了。
等人都走开了,燕祗才叩门,“郁华,开下门……”
他声音浅淡之中带着一丝旁人察觉不到的宠溺,犹是一个严厉又慈爱的父亲对自己的孩子那般。
郁华早知门外是燕祗,也早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可是她站在那里,凝着房门,抿唇不语,目光一瞬沉郁阴鸷。
门外那人再叩,“郁华,让为师进去……”
燕祗脸色有些难看,依旧是好言相劝。
那声音柔软,将郁华的心一撞,就这么撞出个血窟窿来,有温热的东西滑落眼眶,让她恍惚间回到了,奶娘还在,阿宿还在的时候……
她本不该恨他的,他给她一个在长安安顿的地方,他让她读书识字,他教她学问知识,似乎是她,一直都不满足。
她生养于娼门,就是学问也洗不去她一身的恶劣,洗不去她的市井俗气,她又如何能明白他们这些王公贵族所想?
她想……她若再呆下去,什么纸醉金迷、舞榭歌台、繁华似锦的盛京,她还没有领略到,就会在她眼前化作一滩齑粉。
果然贪嗔不好,执念不好,是她想要的太多……
恍惚间,不知过了多久,她觉得门外安静了,院子里安静了……末了,她缓缓的吁了一口气。
转身间,一阵疾利似风的呼啸划过耳畔,伴着一声轰隆的巨响,寒风入室——
“你在想什么?我终归是你师父,拒之门外?郁华你这样待师?……”
“师尊……”
------题外话------
我一抚七王的炸毛,再抚七王的炸毛,顺着摸,一根一根……咦,怎么还这么扎手……
“遣开!——”
(⊙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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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博观约取,厚积薄发
“这会儿知道我是你师尊了?早前在想什么?”那人沉凝了半晌,本是打算好好教训一下这不肖子,却在郁华如此温温儒儒的唤了一声“师尊”后,抿着好看的唇线,心头软了一下,又不想就此放过,沉着脸斗起嘴来。
郁华满头黑线,这人拆了她的门且不说,还同她斗嘴……她原不知道她的师尊也有这般性情……
似想到了什么,郁华神情陡变,低垂下头不再言语。
轮椅缓缓地动了下,那人挑眉凝着沉默的郁华,脸色又难看了些儿,看来他不该今日来的,这小子心里有计较,无论他今日如何人骂他,这小子都是暗自受着,背地里再把他给怨怼着?想来是他算错了,若是明日来,让他这会儿战战兢兢的过一晚上,吃点苦头的好……
燕祗暗自烦闷,可他就是担心着他的身体,才将那梁府的一送出府就赶着来瞧他了。
可郁华这么一副样子,要他该如何是好。
以往他可没有遇上这样的人,打了,他自个儿心疼;话说重了,他倒好,抿着唇一句话都不说。他又无法将他撂在一旁不管……
“去将门掩上……”他沉着声音吩咐道,还顺带将自己领口拢了拢,做出畏寒的模样。
郁华愣了半晌,本是做好听这人训斥的准备,哪里料到隔着这么久他都不成说她一句……
郁华有些怯生的迈出步子,将被寒风吹得摇曳的门掩上了。
燕祗便是料到,这小子便是心里有了底,今日他无论说什么他都全然不会在意的,便是如此今日他不再提先前的事,让他摸不着头脑的好。
他指着手边的梨木大椅子让郁华坐下,这一来郁华果真是摸不着头脑了,她咬着牙站在那处,就是不肯坐下。
燕祗眉目动了下,未曾表现出恼意,似是轻叹了一声,上前,温和的手指叩住郁华的手腕。
那温润的触感犹如上好的温玉……让郁华身子颤抖了一下……果真是养尊处优的天潢贵胄,这便是一双生来该捧书卷执玉笔的手……
反观燕祗,眉头顿皱,倒不是因郁华的病情,而是这手臂太过纤细了……
等回过神来,郁华暗自生恼!她都在想些什么?
他能在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破门而入,又怎真是一介书生?他可是燕祗,是北祁七皇子,十四岁官拜国子监祭酒的暮阳王燕祗!他十四岁的时候洛阳王(二王)、晋阳王(四王)不过朝中五、六品小将,当时最为才干的荥阳王(六王)也不过正四品司隶台司隶大夫……
暮阳王燕祗,十四岁名动长安的少年,如今他坐在国子祭酒的职位上已逾六年,六年来他无甚丰功伟绩,六年来他废了腿残了容颜……
师尊,究竟是你刻意而为,还是……你也会害怕?
一股愤恨至心头升起,郁华挣脱开七王的手,背向七王,那白色的身影立在那处,孤绝而高傲。
“你……”燕祗终究是压抑不住动了怒火,却到底没有说出什么狠绝的话来。
静了半晌,他兀自地转动车轮,朝着书案走去,书案上笔墨俱齐,方砚之中掩盖着的墨汁还未干涸,想来是今晨才用了的,笔走龙蛇间,燕祗已写好药方。
他抬眼正欲朝外头一唤,却听得寂静的房室,那背立的少年气若游丝的声音,“师尊……你也会害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