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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他只是要叙述,没想到他却会问我,但这个问题我已经思考了多年之久,也愧疚了多年之久,真相和公道对谁最为重要?除了他们,谁还有资格呢?
“李俊的父母亲人,没有谁比他们更在意真相,毕竟……”
我想说的是,毕竟李俊永远离开了我们,可话到嘴边却如鲠在喉,怎么也无法吐露出来。一场浩劫,活着的人再怎么艰难和痛苦,都无法心安理得地评论和讨论那些逝去的生命,是的,我永无资格以幸运儿自居,就像张修然和文宏伟永不会当着欧阳老师的面,提起那些对美好和希望的向往,可能欧阳老师一家已先于我们接受了现实并卸下来心理的重担,但即便如此,永远保有着对逝者的敬意和怀念,永怀对生命的敬畏和虔诚,是对他们最起码的尊重。
“你醒来那天,大家商议之后,决定让阿姨去试探你的口风,阿姨不忍,是欧阳老师力排众议,让大家放弃了这一想法。”说到这里,洛绍谦轻轻捧起我的脸,我们四目而视,一片苍凉,我看到他眼中星星点点闪烁的微光,我知道,那是满腹的遗憾,悲伤和不忍,“‘不要去问她,不要逼她回忆了,如果能忘了,那才最好。’是最应该知晓真相,最应该声嘶力竭万念俱灰的欧阳老师,为你挡住了一切,保护你的不是我,是她。”洛绍谦看着我,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在车厢幽闭的环境似有回响,他就这样捧着我的脸,看着我的嘴角慢慢的抽搐,鼻尖慢慢的泛红,泪水随之一滴一滴从眼眶溢出落入他的掌心,胸闷气短却没有发出一丝呜咽声,就这样安静地泪如雨下。
所以欧阳老师和李院长所做的这些努力,自始至终都是保护文彤而已。
“为了文彤,你愿意吗?”
我仿佛看到欧阳老师和洛绍谦相对而立的场景,看到他们一家为洛绍谦奔走忙碌的身影,他们越是这样为我着想,为我默默地承担和付出,此时此刻的自己,越是觉得内疚和亏欠。我与李俊相识相恋不过须臾年华,时间的长短自然不能衡量我们的爱情,但这对欧阳老师一家来说,文彤无非是个过客,加些前缀,也只是重要的有过共同经历过的过客。欧阳老师桃李满天下,文彤也许是那一批里尤为顽劣的,让她额外操心的一个,可欧阳老师教书育人几十春秋,李院长更是司法界理性主义的代名词,文彤何德何能能可以值得他们如此特殊和委身的对待。
“欧阳老师一家所做的一切,看似为我,实则是为你。我明白,温柔细心的你在晚餐时肯定也体会到一些了,但我想应该全部告诉你,没有丝毫保留,也不应该保留,那样对他们不公平,对不对?”洛绍谦为我逝去泪水,依旧用那种婉转的语气,把一切信息温柔的交给我。
“因为你爷爷一直不喜欢我,认为是我一次又一次耽搁了你和医学院的前程,认定你想要辞职从医的想法是因为受了我的蛊惑,欧阳老师怕我得不到洛家的接受,才如此卖力地为你操劳。他们想让洛家知道文彤背后的力量,他们想让洛家尊重,接受甚至感激我,他们把一切功劳都给了我,从头至尾只想让我幸福……”我努力总结今夜发生的事情,想从表面的大团圆结局里抽丝剥茧,找到那些被刻意隐藏的初心和用意,那么找到了以后呢?李俊离开我们多少年了?噢,涂涂七岁了,那时涂涂几岁来着?每次想要回忆清楚那些细节,总是要这样关联起来,才会回忆得清楚,所有的事件都慢慢变得模糊,就连我们谈恋爱时觉得很有纪念意义的事情,经过岁月的洗礼,都变得淡忘和不清晰,可心动或心痛的感觉并不会消逝,只会被慢慢埋得更深,如果不去挖掘和翻新,它们就会越来越隐秘,越来越难一提就起,越来越让你误解说,你忘了。
欧阳老师就是在慢慢掩埋我与李俊的一切过去,她希望我忘记,希望我可以不用记起,她希望即便以那样的方式失去今世挚爱的儿子,即便学校没有给她一个公平,即便她和李院长离开了奋斗终生的岗位,即便他们永失所爱,也希望我幸福。
没有任何语言能描述我此刻的心情,隐忍也好,宣泄也罢,没有一种情绪一种方式能表达,异常难受和心疼,也异常温暖和释然。
“我们终将长大,用别人终将不会知道或了解的方式,默默地不加计较地,付出和爱着。”洛绍谦在我的额间点上一吻,“文彤,你要幸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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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 释然
我们终将长大。
回家躺在床上之后,我反复思索着洛绍谦的这句话。他特意来一趟,将冰山之下我不知道的很多原委道给我听,他本不必这么做,况且这也不是他一贯的作风。自私地从洛绍谦的立场上来说,我与欧阳老师一家关系越是密切,越是难以与过去决断,即便他并不介意我与李俊的曾经,但只要与欧阳老师一家有割舍不了的情义,李俊在我们心里就永远是个坎,这可能无关爱情,单是那种缅怀和不忍就足以时不时占据情绪的制高点,让生活动不动就难过一阵。
所以欧阳老师说,“让文彤忘记吧”。所以洛绍谦说,“你要幸福啊”。大家都在担心,太过于在乎和难以割舍过往的我,想要大步流星不顾一切重获新生,太难太难,他们不信,其实我也不信……
但洛绍谦还是在权衡之后选择对我和盘托出,我很高兴,他不再将我看成一个需要保护的弱者,而是有权知晓并有义务面对的成年人。即便我仍然会错愕不安,心生波澜,情绪更迭,但我依旧很高兴。
我犹豫着要不要去一趟欧阳老师家里,自洛绍谦告诉我一些事情之后,总觉得有些话应该要说出口。我问张修然和文宏伟,他们说去也无妨,不去也无妨。这是什么破建议,本就因为难以抉择才去询问他们,他们却活生生解释成了哲学问题,并给了个佛系回答。不靠谱……我对这二老的无奈竟与爱意一样翻着倍地涨……是亲爹亲妈麽……
我还是去了,带上了涂涂。欧阳老师对我的来意并不感到突然,李雅不在家,李院长在书房挥毫笔墨,见我来了便搁下毛笔,到客厅陪我们聊天,给涂涂削水果。欧阳老师看着我笑,涂涂在李院长怀里闹得起劲,我握着李院长递给我的冬枣,我不知道我要说些什么,来之前准备了无数肺腑之言,但临场却发挥不出来了。
“彤彤,请允许我们这么称呼你。”欧阳老师见我吞吞吐吐半天憋不出个字,就先我开了口,“你叫我们老师,叫了有小十年了吧,我们也一直以你的师长自居。”
“欧阳老师,您和李院长永远是我最最尊敬人。”欧阳老师的话题起得有些严肃,让我一下子回到了大二那会经常被训的时候,腰背不自觉地挺直了起来。
“从前你是我的学生,如果李俊没走,我们可能还会成为亲人。李俊离开得匆忙,我们大致知道原因,却从一开始就放弃了纠察个中细节,你知道为什么么?”欧阳老师又问我。
“我……洛绍谦和我说了,我……我真的很抱歉,也真的很感激,我……对于李俊……”我想说我从未忘记我们两家之间的缘分,但我也真的不忍戳痛谁的伤口,多年来我们不咸不淡的相敬如宾,欧阳老师是在怪我?怪我心中无数?我想表达,却不知从何说起,欧阳老师打断了我。
她握住我的双手,肢端纤细,皮肤已有了些皱纹,“彤彤,拼命追忆又害怕过去不是件好事,放下吧,我们都放下了。就当那是一件永远过去了的事情,如果无论何时,一想起就会陷入无穷无尽的情绪黑洞,久久不能自拔于悲伤,那我们宁愿互相淡漠直至相忘,你懂吗?”
他们知道我的来意,也万分清楚我内心的症结,多年来故意的保持距离,克制情绪和避免话题,都未曾阻碍我们为对方担忧和顾虑的心。
“我懂。”我低着头不敢直视欧阳老师,甚至都没有仔细思考欧阳老师的言下之意,只顾着拼命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