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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南县距离月霞村不过十里,叶冬葵脚程快,平日里只花一炷香的时间便能赶到,今儿为了将就两个妹妹,特意将步伐放得慢了些,也仅用了半个时辰便入了城门。
叶冬葵将两个妹子带到人多安全的所在,叮嘱她们不要乱走,更不可与人起争执,逛够了就赶紧回家,接着便要转身去城东干活儿。
叶连翘却一把拽住了他。
对于叫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哥哥”,目前她还委实有点不习惯,称“冬葵”又会被他数落,张了张嘴,却不知怎么称呼,一时愣住了。
叶冬葵却笑得一脸宽厚:“怎么了连翘?”
“要是合适,我想买一块能炼油的肥肉,那个叫什么来着?”叶连翘回过神来,“还有,想去药铺买点桃仁末。”
“你是说,要买猪板油吧?”叶冬葵点了点头,仔细看看她的脸,“你的伤刚好,原得好生补补,咱家饭桌上没有肉,熬点猪油炒菜,至少也算沾了荤腥。钱都在你手里,怎么花由你做主,咱还和从前一样。”
“不是买来自家吃的……”
叶连翘心内忐忑,把小丁香拖过来,指了指她的脸:“丁香面上又干又疼,我在家里那一箱药方中翻到个法子能治,得用到猪油和桃仁末子,所以,我打算买一些试一试。”
“我的脸有法子治?是爹爹抄回来的药方?”小丁香的眼睛倏然亮了,捏住叶连翘的袖子,“二姐,你说真的?这两天疼得正凶呢!”
叶冬葵却是有点犹豫了。
月霞村大多数人家都只舍得吃素油,他这妹妹倒好,竟想买猪油往脸上抹!
连肚皮都还没填饱呢,哪有余钱照顾那张脸?
“连翘,我不是告诉过你吗,咱得攒钱买木匠工具,那猪板油……”
他下意识地想要柔声劝叶连翘放弃这念头,然而一抬眼,却正对上两个妹子希冀的目光,心登时软了,剩下的半截话,就有点吐不出来。
当初若不是他莽撞,领着两个妹妹去管师父讨工钱,连翘也不会差点丢了命。如今,她额头上那伤疤,恐怕是无法彻底消去了,倘使他还连这一点小小的要求都不答应……
“那就……少买点。”
他咬咬牙把心一横:“够用就行,别浪费。你俩赶紧去吧,我也得快些去干活儿,争取多挣两个――不几日便要过年,到那时就只能在家闲呆着了。”
说罢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叶连翘晓得他不自在,但她心里的打算,等这美容方真能有效果之后再说与他听也不晚,也便不以为意,牵着小丁香转身去了彰义桥左近的杂市。
整个清南县的商铺大抵聚集于彰义桥周边,卖什么的都有,一大早就熙来攘往好不热闹。小丁香自打来了这里,眼睛就不够使,瞧什么都新鲜,不计任何小摊档都要盘桓一阵,干看着过眼瘾,叶连翘却是将心思都花在了了解物价上头。
一斗普通的米要卖七十文,最寻常的猪肉,也要六十文一斤,五花和肥膘肉还要更贵,至于老百姓压根儿吃不起的羊肉牛肉,价格则高得离谱,她连问也不敢问,忍着肉档老板的白眼,花十文称了二两猪板油,又去药铺用八个钱买了小小一包桃仁末子。
囊中羞涩,出来逛街就决计不是一件愉快的事,叶连翘越走便越心烦,半点兴致都没有了,拽着小丁香往城外去。
将要走出杂市时,人群突然起了一阵骚动,似是有人嚷嚷了一句,那些个小摊贩就连买卖也不管了,潮水一般地往外涌。
哇咧,什么情况?城管吗?
叶连翘吃了一惊,正想把丁香往路边拉一拉,就听得有人在耳边喊道:“苏家又派米了,就在城南他家老宅子跟前,苏四公子领着人亲自派发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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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话 尝试
叶连翘和小丁香被人群推拉着,不由自主朝前走了一段路,身边人如潮水一般往前涌,将她两个挤在当间儿,一低头,四下里全是脚,压根儿连路都看不清。
丁香比叶连翘矮了一个头,小身板儿又瘦弱,给众人撞得趔趔趄趄,好几次要跌倒,叶连翘一面极力稳住身形,一面死死拽着她不撒手,正想将她拉出人丛,耳边忽听得她一声尖叫,脸也皱了起来。
一只穿着粗布鞋的大脚,结结实实踩在丁香的脚面上。
叶连翘心里腾地就冒起火来,想也不想扯起喉咙一嗓子吼过去。
“看着点行不行啊,踩着小姑娘了!”
她这一声动静委实不小,那粗壮汉子回了头,将她上下一打量。
这人生得高大,拳头似个砂煲,外貌瞧着便很唬人,叶连翘心里暗骂自己莽撞,下意识摸摸那给遮得严严实实的额角伤处,强撑道:“你本来就踩着人了,说不得?”
孰料那汉子竟是哈哈一笑。
“小妹子挺横哩。”他咧嘴道,“有这工夫跟我嚷嚷,还不如快些去苏家领米。人家派的可是正经白米,一粒儿是一粒儿,领上两斤,晚间回家美美吃一顿大米饭,这多好?去晚了可就没啦!”
说罢竟是调头就走,挤进人堆儿里,须臾就将叶连翘和小丁香远远抛在后头。
叶连翘松口气,狠狠瞪了他的背影一眼,奋力推开周遭人群,将小丁香扶到路边站好。
“疼吗?”
“没事儿。”丁香冲她嘻嘻一笑,“刚踩上的时候挺疼的,这会子早没感觉了――二姐,你可真厉害,那人壮实得像头牛,你都敢跟他呛呛。”
“别提了,我后悔着呢,万一他打我怎么办?”
叶连翘噗嗤笑了,低头想想:“对了,那苏四公子是谁?他亲自派米,是很了不起的事?”
她隐约晓得清南县有个苏家,是城中有名的望族,对于细处,却了解得并不十分清楚。
“你都不知道,还指望我啊?”小丁香撇撇嘴,“反正,多半是他们一族在清南县这边能做主的人呗。听村里人议论,姓苏的这些年出了好几个做官的,陆陆续续搬去了府城,如今留在清南县的,十有*都是旁支。不过,他家真真儿是有善心的大好人,年年都要派好几回米,谁都能去领!那个……二姐,你该不会是也想去领米吧?哥说,咱们有手有脚,能养活自己,那些米,还是应该留给真正吃不起饭的人……”
叶连翘点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
不过……有点想去瞧瞧热闹呀,顺便也见识一下,这年代的富户,会不会多长两只眼什么的。
小丁香满心思都扑在给自己治面颊皴裂上头,急吼吼拽了她一把:“那二姐咱回家吗?”
“……走吧。”
叶连翘往拥挤的人群张望一眼,到底是丢开那念头,牵起她的手,出了城。
……
按照叶家老爹抄回来的那张方子,猪油需要熬化,再掺上桃仁末子搅拌均匀,才能往脸上涂。如今天气冷,猪油在屋里放一会儿就会凝结,虽不影响甚么,到底是麻烦些,于是叶连翘便决定,待晚上睡觉前,再来熬那二两猪板油。
一整个下午,她的心始终就像猫抓一样,有些忐忑,又急切地想知道那方子究竟有没有效用,好容易盼到黄昏时叶冬葵回来,兄妹三个张罗吃完晚饭,收拾齐整了,她便立马跑去忙活起来。
叶冬葵仍旧对她要把猪油往脸上抹这事儿有些不认同,且心疼得紧,可是,既然早前已经答应了,这会子他也不能再说什么,怕叶连翘被灶膛里的烟熏着,还特地蹲在一旁帮忙生火,小丁香则眼巴巴地扒在灶台上,死死盯着她的手。
炉膛里火苗窜动,小小的灶房登时热起来。
叶连翘额上的伤疤正长新肉,被热气一烘,便觉有点发痒,忍不住抬手挠了挠。
这动作没能逃过叶冬葵的眼睛,他立刻偏了偏头,投来问询一瞥。
叶连翘忙笑了一下,表示自己没事,将熬化的油盛了出来。
猪板油的油脂含量非常充分,二两而已,便熬出半海碗热腾腾的油。叶连翘估算了一下,只将其中的五分之一倒进一只小碗里,剩余的便摆在窗台上,由得它慢慢凝固。
灰白色的桃仁末抖进热油中一个劲儿地搅拌,很快,那油瞧着就浑浊起来,隐隐散发出一股奇怪的味道,却并不难闻。
等油稍稍放凉一点,叶连翘便找来几条旧手巾,先将小丁香的头发包得严严实实,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那油乎乎的物事涂满她整张脸和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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