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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吏到来,胡焰剥开泥封,从锦匣内取出宫缣呈给班超。班超只看了一眼,便递与淳于蓟和众将传阅。
“北道已陷,虏势嚣张。使团违令西进,孤悬葱岭,朕心区区难安。今国中大旱,春荒将至,国家不能两面开战。着令使节接诏后,迅速东归敦煌,勿得迟误!”
这份诏书分明是皇上亲自口授,言词严厉中带着关爱、忧虑和恳切,同时也留余地,强调必须归国,这令班超不得不重视。众将都震惊地看着班超,蒙榆回身端起案上耳杯,咕咚一口饮尽其中酒,又咚地掷回案上,瓮声瓮气地怒道,“归国归国,归个鸟!”
诏书又传回班超手中,他手扶沙盘边框,目光盯着沙盘上的龟兹国,陷入沉思。
权鱼、寒菸、黎阳闻朝廷又有诏来,都紧张地进入中军大堂。夫人纪蒿跟着急匆匆走到他身边,脸上神色紧张,却努力柔声道,“大使,斥侯禀报,木都再入延城!”
“什么时间?”
“十月末!木都传呼衍王令,限呼衍獗年底前夺疏勒国!”
木都是北匈奴南呼衍部幕师、万骑长,是呼衍王主要幕僚,此人赶赴龟兹国王治延城,意味着刚遭受破坏的疏勒国又一场大战已经不远,厅内气氛顿时紧张起来。班超震惊地看着面带焦虑的纪蒿,此时他已顾不上再思考如何回应朝廷,便默默地将诏书交给侍婢忆春收起,束之高阁。
班超迅速调整部署,急调尉迟千的鹫雕营穿越大沙漠东进,进入于阗国鹫巢要塞(注:麻扎塔格山古戊堡,故址在今墨玉县喀瓦克乡红白山顶)驻守。又令吴英、锦娘率昆仑屯驻守疏勒国赤河城,命黎阳率汉使营屯无屠国的无屠城(注:即今叶盖提县),于阗国、疏勒国各营兵则抓紧整训,准备大战!
“大使,皇上诏书,末将该如何回?”胡焰忧虑地问。
班超回到自己案后坐下,沉吟半晌无语。夫人纪蒿也走了过来,当着众将便坐在他身边,小鸟依人一般。夫人可是堂堂的商尉,位高权重,又母仪西域,这是极其少见的一幕。众将也都神色凝重地回自己案后坐下,堂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光线已经暗淡,亿春带着众婢女一一点上灯,并将火盆内炭火挑旺后,便又静静地退到一边。
良久,梁宝麟打破寂静,“大使,末将以为应再上疏,禀明不归理由……”
田虑、华涂和梁宝麟三位领军军侯,可都是正宗的汉军军侯、食俸六百石的在册将领,二次抗诏,非同小可。他们虽然不是主将,但使团连理由都不说清,便强行抗诏,他们的军中前程自然也会就此了结。
“哼!”淳于蓟咬牙怒哼一声。
蒙榆豹眼怒视着梁宝麟,高声呛道,“鸟!理由?理他个鸟,将在外,无法回便不回!”
在淳于蓟和蒙榆的淫威面前,三位领军军侯虽未争辩,但并没服气。权鱼、胡焰、肖初月、周令几将,自然是支持抗诏不归,室内气氛一时充满了火药味。
淳于蓟知道班超做出这一决断需要承担的压力,毕竟身为军司马,汉廷从来畅所欲言,公然抗诏,朝内言官们不会饶过班超。倘若圣上恼怒,整个班氏一族或都会有血光之灾,万劫不复!
但淳于蓟不能允许班超在压力面前动摇,他可是由戴罪之身受赦为庶人,班超一旦归国,他淳于蓟充其量也就在河西当一个默默无闻的军侯。因此,他冷若冰霜地对胡焰道,“传令众刑卒,勿再议归否。当追随司马,披肝沥胆,为国尽忠!”
胡焰看一眼班超,又看一眼三位军侯,并未出声领命。
夫人纪蒿轻轻地抱着他的右胳膊,未置一言却似有千言万语。耳听着淳于蓟和蒙榆的话,班超心里无奈苦笑。麾下尽是刑卒,淳于蓟、蒙榆和三位军侯心思,他十分清楚。
于是,他看着众将道,“自于阗国重返疏勒国,已然抗诏。此时归与不归,抗诏之罪俱已在案。吾为使节,咎在吾一人,与众将无关。大丈夫生于世,当顶天立地。能得从军报国,乃吾辈运气也。玉龙(注:梁宝麟字玉龙)所言有理,超已决意不归,但将上疏陈述理由,力求圣上恩准。众将如有愿东行者,正好可以将西域军情,详报圣上!”
其实,包括三位军侯在内,众将虽然战战兢兢,但没人愿意放弃疏勒国,东归敦煌。
班超写好奏章和给敦煌太守赵统的专函,胡焰将其一一打上泥封,盖上使节关防,却无一将领愿意东行。于是,胡焰只得令鄯善国译官丘庶专门派出可靠信使,急驰敦煌郡。班超在给赵统的函中,将汉使团回师疏勒国并已经重新夺取疏勒国的消息通报敦煌郡太守赵统,并再一次详述了使团不能遵帝令归国的理由。
待丘庶走出葱岭堂,班超对胡焰道,“派出密使,速通报林曾、尉迟广德、佗广伽、霜刺、歙渠,令各国、各部、各城,预防最严峻局面到来!”
……
建初一年(公元76年)阴历十一月初,汉都雒阳北宫。
刘炟下诏令汉军从西域全线撤军后,迅速对河西汉军进行了令人眼花缭乱的调整布局,以断绝河西各郡对西域汉军可能的帮助。年前汉孝武大帝时代起,西域汉使和汉军素有抗诏传统,他不得不预有防备,从而逼迫班超使团不得不尽快东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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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背后一刀
河西与西域藕断丝连,打断骨头连着筋,刘炟釜底抽薪,连下狠手。
他下诏将原敦煌太守王遵徙青州掖国(注:即今山东掖县)任国相,中郎将郑众调武威郡任太守。取消征西将军府,调征西将军耿秉到塞北边陲任度辽将军,负责监护南匈奴、鲜卑与乌桓,帮助鲜卑、乌桓从左地发起对北匈奴的侵扰。
敦煌郡太守要负责监护西域,位置太过重要,一般二千石官员干不了。刘炟与三公仔细斟酌,颇费踟躇,经密商数日后,太尉府连着举荐两人,刘炟最终下诏令一直在军中、战功卓著的汉军越骑校尉、温仁敦厚的老将赵统,出任敦煌郡太守。
封疆重臣一一调整完毕,阴历十一月二十二日,刘炟祭出了最厉害的一招,正式下达“闭关诏令”:“玉门关、阳关自即日起闭关,除河西、鄯善国商队仍可通行外,河西吏民严禁出关!”
赵统亦是河西军后人,且与故河西大将军窦融有旧。但赵统循规蹈矩,身经百战,从士卒一步一步干到校尉,刘炟坚信这样的人断然不敢对朝廷阳奉阴违,与班超勾三搭四。
其实,太尉府最初是举荐汉军骑都尉刘莱任敦煌太守。这个宗室子弟是窦固麾下著名战将,永平年代,曾与孙喆、波绍、庄曾等将多次联名参过班超,无疑是敦煌太守最佳人选。可此时刘莱出征在外,太尉府只得退而求其次,举荐赵统为郡守。
早在去年九月,永昌郡哀牢王类牢公然举起反旗背叛朝廷,类牢攻殁、斩杀太守和县令后,挥叛军万余人兵临帯ㄗⅲ憾羐uī)唐城(注:即今云南永平西,古郡名)下。永昌太守王寻不敌,弃城逃奔楪(注:读dié)榆城(注:即今云南大理北),帯瞥鞘荨@嗬斡致嗜в嗯丫耸そ┠铣牵ㄗⅲ杭唇裨颇嫌榔侥希渖圃侥衷酱蟆�
到今年二月份,武陵郡溇(注:读lóu)中城(注:即今湖南常德市)蛮民陈从又聚众举起反旗,叛军围困零阳城(注:即今湖南慈利)月余,久攻不下。类牢与陈从南北呼应,在永昌郡、武陵郡焚烧民房,屠杀官吏生民,一时间西南夷各郡国震荡,报警驿报如雪片般飞来京师。
刘炟在西域风波稍平之时,便拜刘莱为骑都尉,率北大营重骑营、越骑营二营共约五千骑,并发越隽郡、益州郡、永昌郡夷兵四千人,共同进讨蛮界。可刘莱率军进入永昌郡后,由于北方兵水土不服,一度打得十分艰苦。
南方气温高,水网密布,空气湿润,又兼山势连绵,丛林茂密,瘴气氛氲,汉军北营士卒以北方人居多,多生怪病。而叛蛮均当地山民,熟悉地利,亦民亦匪,或聚或散,让刘莱无处着力,一筹莫展。
可刘莱毕竟跟随窦固征战多年,且是第二次征讨西南夷,战场经验丰富。他迅速改变套路,招募当地彪悍山民从军,并组织十余支强悍小股骑队,进入大军行动不便的深山密林,将寻找、羁捕夷酋类牢作为主要目标。各支骑队依托当地蛮民,历经数月苦战,终于在博南城发现了类牢踪迹。
邪龙县昆明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