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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程颐,哪怕是当场任何一个读书人,都是这么想的。
仁宗朝,大概是历史上对读书人最友好的时代,不仅超越其他朝代,还超越了宋朝本身的任何一个皇帝。读书人生活在仁宗朝,那真是最幸福不过的事情了。
哪怕是包拯来回答这一个问题,答案必然也跟程颐差不多。包拯喷仁宗,那也是就事论事,从来说的都是事情,真要说起仁宗的道德品质,哪怕是包拯欧阳修之辈,也说不出一句坏话来。
甘奇闻言却在摇头。
程颐简单甘奇竟然在摇头,有些不快,反问一语:“难道甘贤弟不认同我的评价?难道甘贤弟觉得当今圣上仁义有亏?”
甘奇点头:“在下不敢苟同。”
甘奇一语而出,满场一片哗然,程颐更是震惊不已,连忙开口问道:“甘道坚,你是对我那一句话不认同?是说朝廷刑过避了士大夫,还是说朝廷怠慢了匹夫?亦或是你觉得我夸赞当今圣上之言,你不认同?”
甘奇又道:“皆不敢苟同。”
这回,满场哗然大作,连蔡确李定都一脸震惊之色,胡瑗更是直接站起身来,满脸惊讶看着甘奇。
甘奇今日,是不是有大逆不道之嫌且不说,但是甘奇今日是真的挑战了在场所有人的认知。
哪怕是胡瑗,对于仁宗赵祯这个当了三十七年的皇帝,那也是说不出一句坏话来的。仁宗赵祯,兴许是最符合儒家价值观的皇帝了。大儒胡瑗,岂会不认同赵祯?
但是甘奇竟然会不认同当今皇帝?
甘奇今日,似乎是在挑战整个儒家的价值观。
胡瑗忍不住提醒了甘奇一语:“道坚,休要胡言乱语啊。”
胡瑗出言提醒甘奇,那是真怕这个得意门生、衣钵传人说出什么让他自己名声扫地的言论。
胡瑗身边之人,更是连连摇头。在当今,喷朝堂没有问题,喷皇帝也没有问题,但是得看你喷什么,喷朝廷具体那件事情,喷得好,别人会觉得你见解高明。
但是你若是不认同当今皇帝的道德品质,那你一定是疯了,这不是歌功颂德,这是人心所向,这是天下共识,不仅是当今的天下共识,更是之后历朝历代的共识。明清之时,但凡教育皇帝,一定会把宋仁宗当做一个学习的榜样。
仁宗当了三十多年的皇帝了,早已一次一次、无数次证明了自己的道德品质,天下皆信服。
谁要敢说仁宗皇帝不是一个好人,整个世界都会与你过不去。
“诸位静一静,且让在下把话说完。”甘奇高声一语。
程颐立马说道:“甘道坚,你说,看你能说个什么所以然来,当今圣上,到底有哪一点让你敢出如此狂妄之言。”
此时的程颐,面色早已不是震惊,震惊已经过去了,他反倒有些激动起来,刚才正愁辩论之上如何找到甘奇的漏洞打败甘奇,此时甘奇竟然自己把漏洞送上门来了,甚至甘奇这不是送漏洞,而是自杀一样的,已然成了哗众取宠一般。
甘奇岂能不说?立马高声开口:“刑过不避大夫,敢问张方平之事,欺压百姓,强买强卖,仗势欺人,可有受刑罚惩戒?”
程颐立马答道:“张方平不是已经罢官了吗?三司使如此高位,说罢就罢了,几十年辛苦经营,说没就没了,如此还不是惩戒?”
甘奇立马反驳:“罢官算是刑罚惩戒?仗势欺人,强取豪夺,与山林盗匪拦路抢劫有何区别?山林盗匪若是伏法,是何惩戒?重则处斩,轻也刺配充军。为何他张方平犯此重罪,罢官就可了事?罢官,不过是他德行之亏,能力不及。我朝表面之上,看起来是刑过不避大夫,但是实质上,向来是刑不上大夫,为何有此言?一个官员有过,必然会累及无数百姓切身利益,此便是犯罪,就当受刑罚惩戒,但是我朝官员有过,从来都是贬官罢官,从未真正有过惩戒。这是何道理?”
甘奇一番言论,其实很简单。比如后世,一个官员被发现贪污了,罢官是最基本的,追缴赃款也是最基本的,更重要的,你还得蹲大牢,甚至枪毙。
但是在仁宗朝,一个官员若是发现有贪污之事,更有可能的处理办法是贬官或者罢官,如此而已。就像张方平这件事情,且不说他哪里来的那么多钱去买地,是不是有贪污受贿之事,就说他强买强卖这一点,就是犯罪,犯罪了,罢官就行了?
这种理念,对满场之人,有很大的冲击。
程颐难以认同,指着甘奇说道:“巧言善辩,一个读书人,寒窗无数载,入得官场,一步一步努力升迁。让其几十年的努力付之东流,这岂能不算是刑罚,这岂能不算是惩戒?”
甘奇立马答道:“张方平之辈,强取豪夺,可有触犯律法?我大宋律法之中,一条一条,可有哪一条规定了罢官是一种刑罚?既然触犯律法,那就该依照大宋律例审理定夺,是打板子,是坐牢狱,还是刺配充军,亦或者斩首,那皆由律法定夺。罢官,从来都不是律法之中的刑罚。张方平罢官了事,岂不是就是法外逍遥?若是有一日,我大宋律例之中,把罢官当做刑罚之一写了进去,我甘奇万万不会说出今日这一番话。但是如今,他张方平,乃至张方平之辈,罢官贬官便可避开律法,这就是逍遥法外!”
甘奇一语,满场禁声。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看着甘奇,这种道理,甘奇也说得出来?
并不是所有人都被甘奇说服了。而是所有人都觉得甘奇这看事情的角度也太奇特了,超越了这个时代所有人的认知。而且还如此有理有据,完全找不到任何漏洞。
甘奇并不能说服别人,也不能光凭几句话就扭转所有人的认知。但是不可否认,甘奇是说得真有道理。
蔡确目瞪口呆看着甘奇,李定出手捅了捅蔡确,口中说道:“快快快,快记下来,先生如此高论,一定要记录成书。”
“哦。”蔡确回过神来,连忙抬笔去写。
甘奇走到大堂中间,环看四周,不仅看向程颐,也转头去看胡瑗。满场没有一人接他的话语。
甘奇又道:“诸位,在下所言,可有道理?”
道理是有,但是不会有一个人承认甘奇说得有道理。为何?因为在场都是读书人,都是士族阶级,他们与官员在内心之中是一个阵营的,他们之中许多人,将来也是要当官的。若是将来自己当官,犯错了,罢官还不够,还要坐牢?
人是自私的,自私的人,在这一刻,岂能承认甘奇说得有道理?
无人应答。
唯有程颐开口:“此言先不论,便再问问你,当今圣上之品行,你有何不认同的?圣上在道德之上,何处有亏了?”
这大概就是辩论的技巧了,刚才那个话题,说死了。那就立马换个话题,要盯着对方的软肋去。
甘奇竟然敢说皇帝道德有亏,这就是甘奇一击必败的软肋。三十多年老皇帝,大仁大义,天下人人敬仰,他甘奇竟然敢如此哗众取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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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四章 道坚,道坚啊,慎言!
仁宗赵祯这个皇帝,在这个时代受到的认可,几乎是无以复加的。
仁宗死的时候,汴梁城万人空巷,不论是乞丐,还是孩童,皆到皇宫之外给仁宗烧纸,满场痛哭。洛阳城内,民众自发给仁宗烧纸,烧到什么地步?烧纸钱燃起的烟尘,遮蔽了整个洛阳城,连阳光都看不见了。
这还不止,连辽国皇帝耶律洪基听说仁宗死了,也是痛哭流涕,甚至在辽国给仁宗建了一个衣冠冢,历代辽国皇帝皆祭拜之。燕云十六州的辽国百姓,也是悲痛不已,人人哭泣。
仁宗赵祯在个皇帝,从这个方面而言,当得太成功了。
其实在甘奇心中,仁宗赵祯也从来不是一个坏人,甚至甘奇对仁宗赵祯,那也是很敬重的,这世间,菩萨心肠的人,不论是皇帝还是贩夫走卒,都是值得敬重的。
但是今日甘奇不会去夸奖仁宗的菩萨心肠,在场许多人都等着甘奇说那狂妄之言,甚至也有人等着甘奇今日名声扫地。
甘奇也不负这些人的期望,等也不等,语不惊人死不休,开口便道:“当今圣上,仁义在心,却在许多地方,以小仁负了大义,便是道德有亏。”
程颐抬手指着甘奇,大喝一声:“狂妄!”
这回可不是程颐一个人激动了。程颐身后立马还有人站起来指责甘奇:“无知之徒!”
“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