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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思止眉头一扬,吞咽下一股痛涩的情绪,问:“那你呢?你留在来俊臣身边做备受宠爱的干女儿,又是为了什么?”
九念气结,张了张口想要说话,她的委屈,她的遭遇,她背上被人烙下的伤疤,能向他说吗?
“你侯思止,从今以后,不再是我曾九念的朋友。”
她定定的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咬了咬牙,眼里溢满了酸楚。
那个为她做饼的侯思止,那个她用一块蜜石救下的侯思止,那个憨厚朴实的侯思止,再也不是眼前的这个,利欲熏心,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她不会把自己隐忍着的秘密告诉他,因为他已不值得信赖。
侯思止将颤抖着的手背过去,昂着头,仿佛被推上了高坛之上,再也不敢向下看一眼。
他忽然就想起在冀州时,他说要去洛阳,九念便送他银两,还将蹀躞七事送给他。
那时的思止说:“你真好,跟我称兄道弟,一点都不嫌弃我是个卖饼的。”
九念一身干静白色男装,背着手,在树荫下踱步,俊俏的马驹就立在她身侧,显得她风度翩翩像个白面书生,她回过头,对侯思止爽朗一笑,道:
“若我为友,将为挚友,若我为敌,必为劲敌。”
推事院。
阴暗冰冷的监狱里,权向城只穿了一身白色薄衫,秀发脱去了金冠,有一丝凌乱,他盘着腿,闭目在狱中打坐着,听着这狱里不断发出的哀嚎,波澜不惊。
权家从高宗在位时投靠大唐,便是忠心耿耿履历功勋,权家之人也绝不会因为几个酷吏发明的劳什子刑具而哭号求饶。
奇怪的是,并没有人为他上刑,反而好酒好菜供着他。
他听说,这是侯思止的意思。
来俊臣背着手,从走廊里缓缓走来。
来俊臣的身旁跟着一个秀才模样的老头,那老头贼眉鼠眼的,细长脸,手里端着文房四宝,这人是来俊臣的笔墨先生,善于模仿各种人的字体,许多犯人的认罪状都是他模仿写下的。
来俊臣背着手,隔着监狱的栏杆,笑呵呵的看着权向城。
“贤侄,这蹲牢狱的滋味儿;如何啊?”
权向城闭着眼,就当他是一团空气。
来俊臣从笔墨先生手中拿过一封信,隔着铁栏杆举着,说:“你父亲的认罪状都写好了,你的什么时候交给我呀?”
向城眼睛一睁,年轻的骨头里有着难得的刚毅:“不可能,我父亲忠孝国家,何来罪责?”
来俊臣将那纸斗了斗,笑了:“你看,白纸黑字,是不是你父亲的字迹?”
这认罪状上的字迹是来俊臣找笔墨先生模仿的,依照的却是权秉忠写给来俊臣的那封骂文信。
权向城看都懒得看,切齿道:“你让我找啊?那就把我送到你那狠毒的刑具上去试一试如何?小爷我最近皮痒痒,正好给我松松骨!”
来俊臣呵呵一笑:“我倒是想呢,我最近新发明了一款凤凰晒翅,正适合你这样细皮嫩肉的小子,不过我可不敢碰你,我女儿这几日为了救你,胳膊都要划烂了”
权向城一听,咬了咬牙,冷笑一声:“你女儿,救我?明明是她射中了我的名字!你们都是一个贼船上的人,亏我曾经当她是朋友!”
来俊臣摇摇头:“我女儿也把你当作朋友,为了你,昨儿个还给侯思止下了跪。”
权向城顿了顿,目光中有几分温暖闪过:“她真的这样做?”
来俊臣夸张的拧起眉头:“可不是?我女儿她那么正义,那么善良,若是你死了,她不就成了凶手?”
来俊臣忽又笑了,那笑容有些狰狞,眼中带着一丝占有欲,道:
“可我要她成为凶手。只有你死了,她才会完完全全的没有了退路,就会完完全全的变成了我来俊臣的女儿。”
来俊臣说完,给笔墨先生以眼色,笔墨先生将一张白纸和一支笔放到栏杆里,说道:“少将军,您父亲已经招了,而您的任务,就是供出王孝杰来,如果您招的话,那不就可以免去一死了?别听来御史吓唬您,哪儿那么容易就要您的命呢!是吧?”
向城看都不看他,心说哪里来的狗奴,少将军也是你叫的?
他望着来俊臣,英俊的脸庞有些脏土,笑容却是干净清透,道:“来俊臣,你不过是圣上的一条鞭子,一条恶狗,我死了,我义父回来定为我昭雪,而若是哪天圣上用不着你,杀了你,呵,你定会被这洛阳的百姓扒皮吃肉,挖眼削骨!”
来俊臣似乎已经听惯了这样恶毒的诅咒,云淡风轻的笑笑:“是啊,我死了会被挖眼削骨,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不说美味佳肴,就是这别人的美丽妻子我都尝过百十来个,可你死了,这么年轻,你那刚刚过门的妻子可听说是倾国倾城的貌”
“来俊臣!”向城睛目一瞪!当即便站了起来!
来俊臣赶紧向后退了一步,离那监狱远一点,幽幽的道:“唉,每到这个时候,都会被人吐口水,我可是新换的衣裳”
向城咬咬牙,白皙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
他不屈的眼睛凶气毕露,警告的望着来俊臣。
如同一只,惊弓之鸟。
却困在牢笼。
良久,他合了合眼,突兀的喉结上下滚动,然后点了点头。
他的声音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
“好”
“我写”
………………………………
第40章
这些日子九念总是梦见向城。
她原以为向城一定会是恨自己的,在梦里也会掐住自己的脖子索命的,可是他没有。
梦里的向城骑着他的那匹枣红马,走在人潮涌动的街市上,太阳的光打在他的身上,使他看起来是那样的年轻,明朗。
哒哒哒
他的马走得很慢,马尾有规律的左右甩着,他一身紫色华袍,头上的金冠闪耀着贵气的光。
他忽然将马头调转,那马儿满满的在原地打了个圈,向城的容颜便回转过来,白皙的皮肤漾起微笑,细长的眼睛变成了一湾清泉。
他的声音好似来自远方,笑声也模糊听不真切。
他说:“九念,我哥他正找你呢,跟我回家。”
九念按住胸口,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眼泪随着气息间的抽痛溢出眼眶。
“向城对不起我对不起你”她伏在地上,向着依旧微笑着的向城撕心裂肺的痛哭。
向城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的望着她,眼中依旧是友善的,温暖的。
“九念,我都知道,我不怨你。”他微笑着抬头,空气中忽然刮起一阵风,吹散了他鬓角的头发。
九念抬头看他,他的金冠与紫袍皆不在了,一身白色的薄衫,脏兮兮的,黑发也蓬乱着,随风摆动。
他的眼睛里有巨大的不舍,却还是勾起唇角,一拉缰绳,轻飘飘的对她说:“我该走啦”
九念从地上爬起来,不住的摇头,呼喊着他的名字。
向城!向城!不要!
向城!不要走
哒哒哒哒
那马儿跑得飞快,转眼间,他的背影便化作了日光下的一团烟尘
“向城!”
“向城!”
九念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满头大汗!眼中还带着尚未散去的痛苦。
巧姑赶紧跑过来,拿着帕子给九念擦脸,心疼的问:
“娘子,又做噩梦了?别怕!巧姑在这儿呢!”
九念梦见自己痛哭流涕,她赶紧摸了摸自己的眼,却干巴巴的,一滴泪都没有。
巧姑道:“娘子别摸了,郎中说这叫无泪症,你这些日子流的眼泪太多了,眼睛已经哭坏了,不会再有眼泪了,巧姑刚刚给你煎了药,你吃了吧!”
九念低下头,捂住双眼,轻轻的摇了摇头,疲惫的说:“巧姑,我是不是只做了个噩梦向城他是不是没有”
巧姑唉声叹气道:“你每天早上醒来都要问一遍,娘子,都已经头七了,你就不要再为难自己了”
头七
九念闭上眼,感觉心肺都在颤抖着,巨大的自责与愧疚令她通体冰寒。
没错,向城,过世了。
侯思止说,他是在监狱里畏罪自杀,写下了一封认罪状,还有给她的一张纸。
九念心里清楚,什么认罪状,不过是侯思止等人伪造的罢了,而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