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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这时才想起屋里换了丫鬟,一时不知怎么样安慰,只淡淡地说:“再斟一碗就是了。”却只见一滴滴泪水落在乌黑的茶盘上,便不见了踪影,只得又安慰道:“是我一时出神,倒吓了一跳。”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便足以将一句好话坐实了歹意,像这般有意解释却又故意想要让解释的措辞听起来不着痕迹的话,更是会让人曲解的顺理成章,误会的理直气壮。
且说小舍儿听了那句“倒吓了一跳”的话,反平静下来,因托着茶盘,只曲腿行了万福,“奴婢粗手笨脚,又生得丑,惊吓了少爷……少爷莫怪。”
少爷这才悟过来,自己本是说吓了小舍儿一跳,意在安慰,现在却被想成是被吓了一跳。自己素来少跟年轻女子交道,妹妹性子骄傲执拗,能容让便尽量容让,从不与她计较,丫鬟们也不会对着自己流露悲喜。不想此时一句话惹哭了这个小丫鬟,一时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我并无此意。”少爷轻叹一声说道,语意诚恳。况且他回身的瞬间,这少女对着一碗清茶出神,那一瞬他看到她安静的脸庞,清亮如秋水的眼眸,只让人觉得静如处子,出尘绝俗。
一会儿时间,小舍儿已经拨开串成翠竹节节花样的青翠色流苏软帘,进到书房内室,略作整理又出来,心情稍作发泄,也觉得自己这样无端哭泣甚是失礼,再斟茶时,脸上已换上了一脸和色。
少爷看着她斟茶,也不再看书,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舍儿。”
“这是太太取的吗?”少爷料想这是被卖进府的,大概是个孤儿。暗自不满太太取了这样一个名字,口口声声都提点着关于过往的回忆。进府的丫鬟都另取有名字,比如太太自己的丁香、蝶豆、杜鹃、铃兰,是以有此一问。
“进府时便是这个名字,本姓什么,叫什么,都已经忘了。”小舍儿便是文姨娘为了好养活给自己取的名字。
“今年几岁了?”少爷不愿提起过往更增她的伤心,换了话头。
“十三了”,待看见少爷眼里蕴着笑意,想是笑自己年幼,忙又说:“年下过的生日,已经算是十四了。”
少爷禁不住笑了出来,“很好,很好。等我好好想一想,给你改个好名字,好吗?”
小舍儿忙把手叠扣在胸前,深深万福。奴仆跟着主子,主子欲打便打,要骂就骂,如果是签了契约卖给了主子,便是打死也不算是错了。少爷要给自己取个好名字,还问自己好不好,小舍儿便知丁香以前说的,“三少爷最好”这句话并非虚言。
“要取一个名字,像芳草、落英一样成双成对,再跟落英姐姐的名字凑成一对,可不容易呢。”小舍儿随口说道。
【注】越窑:中国古代南方青瓷窑,大本营在越州(今绍兴)。窑所在地主要在今浙江省上虞、余姚等地。生产年代自东汉至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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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节 有女婉娈名舒娥
“你怎知芳草、落英是成双成对的名字?”少爷心里暗暗惊讶。
“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怎么不是成双成对的?并且有草有花,花落草间……”小舍儿毕竟年幼,又喜欢这位新主子的平易随和,便多说了两句,看见少爷脸色微变,忙住了口。
少爷刚为两个丫鬟改名时,母亲大哥说不顺口,还是成对的好听,只有父亲知道了,微微笑着点头不语。
这两句源自晋人靖节先生陶潜的文章,父亲想来是赞自己意气高洁,这丫鬟却怎么知道?
“你读过书?谁教你的?”少爷面色有些惊喜,想到刚刚她哭泣时的样子,修眉微敛,只觉得这个女孩儿应该来历不凡。
“我……奴婢被卖进府前,曾在另一家当丫鬟,姑娘跟着教书先生读书,我在旁边听的。记着有这么几句,想起旧主时,也时常念念……”进府前曾在另一家云云,也是祖父特意嘱咐小舍儿的,便是担心她在言辞中露出甚马脚。
少爷点点头,露出赞赏之意:“好记性!你若喜欢,我这里的书随你看便是。”
“少爷取笑奴婢了,奴婢生来是伺候人的,读书识字,都是少爷和姑娘们的事,奴婢怎么配呢?”小舍儿觉得若要假装并不识字或者略识些字还容易,若要假装不识字而从头再学,时间稍久,定会破绽百出。少爷无甚恶意,但定是在怀疑自己。
“你不要一口一个‘奴婢’了,舍儿……舍……”少爷微一皱眉,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样,“就叫‘舒娥’。”说完之后,少爷嘴角微翘,却并不看小舍儿,像要避开掩饰什么一样,即刻回身提起笔,写下这两个字。
“舒娥多谢少爷。便是这两个字吗,舒娥记下了。”小舍儿看着书案上的字,体态婉娈,不仅写出舒娥之形,更似尽书舒娥之意,心里暗暗叫了声好。
识字的事情就此揭过,舒娥在少爷面前事事仔细,隔日回去养心苑,总要把近两日的事情择要告诉祖父。祖父因为聚时无多,更暗暗忖度自己不知何日天年即至,便把许多医理药理让她生记硬背下来,连诊脉这章,也将病症对应脉象一一让她记下。
转眼便是八月十五日,这一天月亮圆满,俗称“团圆节”。姑太太——曹家长女老爷曹玘之大妹妹——曹琰,带着许多家眷护送大女儿董清凝,舅太太——夫人廖碧琪之嫂,舒娥祖母之侄女儿,带着独子廖习之和女儿廖敬之,已先后在东京城里聚齐。
两家择定这日是寓意团圆的好日子,才一并迁进府里。姑老爷却住在与王府一街之隔的董家旧宅里,照管修葺旧居,更是为了避忌大臣结交朋党的嫌疑。夫人同孩子们因是内眷,却可以同住不妨的。
老爷陪同董家老爷一同入朝觐见,太太便带着自己的四个少爷、一位姑娘、大少奶奶、两位姨太太,被大批丫鬟仆妇老嬷嬷们簇拥着,扇型排开,一直迎到第一进房前圣上手书御匾之处,互相厮见。
丫鬟们捧着拜垫,不等引入正厅,便在当地拜见。舒娥也跟在三少爷身侧,趁着互相拜见时,一面随着众丫鬟万福还礼,一面看去。
姑太太一双杏眼,双目炯炯,脸颊圆润,面色端凝,乍看去活脱脱就是一个长大了的曹家小姐。舒娥暗想,这便是我的姨妈了。
不过曹姑娘脸上尚有稚气,大概因为见了年轻男子,双颊娇红,虽然举止行动,仍是大家风范,却有些小女儿的羞态。
曹姑娘上前拜见姑母,姑太太曹琰赶紧扶住,细看容貌。舅太太笑着说:“真个是俗话说的,‘侄女随姑’!长得真像!”
舅太太也是个中年美妇,满脸喜色,说话时也是一团和气。应时地穿着秋香色窄袖上衫,下系着暗红色盘金绣彩洋绸襦裙。暗金色束腰,时称“腰上黄”。大红绦子系着一块翠色“玉环绶”压住裙幅,外罩着赫赤银丝菊花斗篷,既显华贵,又合时节。
见完长辈,不等少爷小姐们平辈叙礼,太太一边往里让,一边止住行礼。三位太太并肩先走,公子小姐们随在后面,再则是丫鬟们。只听见太太们谦让的声音,一行人逶迤走至正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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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节 菊花天,三姝争艳
这正厅轩宇阔朗,三间大房不曾隔断,正中摆着一双花梨木大圈椅,下面左右各是八张红木交椅,略微小些。太太往上让座,两位太太推辞不坐。
最终依左右次序,舅太太做了左面第一,姑太太右面第一,因为姑太太虽也是客,却是曹家的女儿在曹家,算半个主人的,故尊舅太太为客。
太太左手第二,下面依次是两位姨太太。大少奶奶虚留了座位,却不坐下,只站着安排席次,奉茶款客。
少爷姑娘们都有丫鬟搬了花梨木圆凳,坐在各自母亲的交椅之后。大少奶奶亲自奉茶。
太太们叙了年月,曹家大公子曹佩,表字来思,二十六岁,是长兄。
二公子曹佳,表字克明,二十二岁,是二哥。
三公子曹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