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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轻地,轻轻地,将干草一把把摆好,再一把把点上。
霎时间帐子里便弥漫起了干草烧着时候的味道,泼在地上已经洇在了土里的赤黍酒,竟然伴着火势,也发出了芳香。本来不易被点着的皮帐也在火焰的炙烤下变黄变焦,发出了焦臭的味道,终于也燃烧了起来。
舒娥捧着自己碗里那半碗赤黍酒,细细端详。
映着火光,赤黍酒已经变成了鲜艳的红,不住簌簌跳动,似乎酒水都变成了火苗一样。舒娥的喉头忽然变得很紧很紧,似乎屋里的火已经灼烧到了她,浓烟熏上了喉头一样。
舒娥捧着酒碗,对着三少爷的酒碗轻轻一碰,啜了一口,眼泪就直直地流了下来。这酒,当真好辣。
紧接着便是营帐外面疾驰的马蹄声和愤怒的命令:快救人!
舒娥心中微微一动,神色却仍是带着哀戚淡淡如常,朦胧的眼睛看着三少爷沉睡的侧脸,轻轻说道:“李元昊来了。”
李元昊果然来了。
他呼喝的命令声还在耳畔没有消退,黄风马的蹄声已经到了营帐旁边,接着才是军士们整齐地回答:“是”。
舒娥淡淡一笑,营帐周围,默不作声地,原来站着这许多人啊。
舒娥双手捧起酒碗,将碗中所有的酒一饮而尽。皮制的营帐烧着的味道呛得舒娥不住地咳嗽,营帐外面是士兵们呼喊救火的声音,还有扑打营帐的声音,只是营帐的门帘已经被堆上了干草烧着了,却没有人从门帘那里进来。
黄风马一声长嘶,将士们都齐声喊道:“将军”。还没有听到李元昊下马的声音,舒娥只觉得眼前火光一闪,一块皮制的帐子卷着火舌飞了出去。又党项的士兵再说话,舒娥不知道说的是什么,只是语气谦恭而急切,似乎是在恳求什么。再紧接着李元昊的身影已经走到了舒娥的身边。
火焰的烟气中舒娥的一双眼被熏得红红的直流眼泪,似睁非睁。舒娥看见李元昊的身影,低声呵呵地笑了起来。
没有问舒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李元昊只是伸出手去,想要拉舒娥起来。舒娥却没有接上李元昊的手,只是定定地看了一眼三少爷,便摇摇晃晃,自己站了起来,脚步虽然有些踉跄,却仍是一步一步朝着营帐破的地方走了出去,再也没有回头去看一眼,没有看李元昊,没有看冲进来的几个士兵,也没有看是谁抬走了三少爷。
舒娥只是自顾自地向前走去,有士兵上来呼喝,却没有人阻拦。舒娥听见李元昊在身后低声嘱咐了什么,接着便不顾一切地向前奔跑起来。
舒娥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跑这样快,几乎有骑着雪蹄飞奔一样快。黑夜的黄土地上一片沉寂,只有南北两边的方向燃着一点一点的营火。
舒娥,则是用力向着东边跑去。
头上系着长发的丝绦已经散开,长长的头发像丝绸做的软帘一般垂了下来。
可是没有跑出多远,舒娥便听见了马蹄声响。不用回头,这是黄风的声音。没有士卒阻拦自己,是李元昊追了上来。
舒娥淡淡一笑,酒劲上涌,脚下仍是不停步地跑着,只是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黄风的蹄声也缓了下来,但是这一次李元昊没有下马,只是缓缓纵马跟在舒娥身边。
“你想就这样走了吗?”李元昊说道。
舒娥没有理会,哪怕明知道已经跑不脱,却还是不回头地走着。
“你想去哪里?”李元昊又问道。
舒娥又向前踉跄了两步,眼睛还是看着前面,没有转身也没有回头,就那样停住了。李元昊的马三步两步便走到了舒娥的前面,马身横了过来,挡住了舒娥的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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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八八节 明月逐人归
黄风马就横着站在舒娥的面前,舒娥双眼直直地看着它,却似乎什么也没有看见一样,只是站着不动。
八月初的晚上,平地上的夜风有一点大。舒娥的头发被风吹散,略显凌乱地飘向了一边。
舒娥没有说话,李元昊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是这样静默地对立着。
“回去吧。”李元昊忽然说道。
舒娥抬起头来,毫无表情地看了看李元昊,却仍是无动于衷。
星光璀璨,月亮还只是若有若无的细细的一条线。
黯淡的光线下,李元昊看到了舒娥被发丝半遮的脸。
“你不让我走吗?”舒娥的声音和她的面容一样毫无波澜。
李元昊定定地看着舒娥,说道:“暂时还不能。”
舒娥不再说话,也不再看李元昊一眼,转过身回头便走。李元昊又驱马走在了舒娥身边。
“我烧了你的营帐,你想怎么样?”舒娥淡淡地问道,似乎李元昊答与不答,都是无关紧要。
“不过是一座营帐,我并未放在心上。”李元昊说道。
舒娥心中只是冷笑,若不放在心上,又何故派了那许多人团团围住了营帐?若不放在心上,又何故营帐刚刚着火不久,你便亲自到了?若不是有了你的事先交代,又何故那些士卒眼眼地看着营帐失火,却仍能够做到不吭一声?
可是舒娥并没有这样说,她只是扭过头看着身边的李元昊,奇道:“不是为了我火烧营帐,又让我回去干什么?”
“我只喜欢你聪明的样子,可不喜欢你这样糊涂。”李元昊笑笑说道。
舒娥心中一凛,不知李元昊其意何指,脸上却是淡淡的笑:“聪明,我何时聪明过吗?”
“你想要跟你家少爷同室而死,或者此时留下他自己上路,消失的了无痕迹,都是你的自由,我本不该拦着你。”李元昊说道。
“那你就让我走”,舒娥看了看李元昊,又将目光移到了前面军营中火光犹亮的地方,想来是因为火势太猛烈,到了后来,虽然动手去救,却又已经救之不及了。舒娥又续道:“若是方才的火没有人发现该多好,若是你没有去救我该多好。刚才第一次没有成功,我便再没有勇气去死第二次了,更加没有勇气去面对我家少爷了。”
“为什么?”李元昊问道。
“我本来只是……只是想找到他,只是盼望找到他。我暗中祷告,只要能够再见到他,让我死也可以。可是我真的见到他了,接下来却是比死更难过的事情。”舒娥凄然摇了摇头,说道:“没有办法,我真的没有办法。”
“你的声音很好听,不输于吕姑娘。”李元昊忽然说道。
舒娥似乎听到了什么奇怪的话,愕然看了看李元昊,忽然笑道:“是了,我这可不是糊涂了?我一心一意只想着我的事情,却忘了我答应过将军,和你一起去见吕姑娘的。吕姑娘她……还好吗?”
“我还没有见她。”李元昊说道。
“将军是没有去见她,还是见不到她?”舒娥问道。
李元昊看着舒娥微微点了点头,说道:“你的话里都是玄机,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不过是心里太乱,语无伦次罢了。还请将军一定要派人保护好她。”舒娥轻声说道:“我真是羡慕吕姑娘,能够那样无忧无虑,无牵无挂。只是不知她孤身一人在道上闯荡,是为了什么。”
“她没有对你说起过吗?”李元昊问道。
“我问过,她没有说,便作罢了。等见到她,原该再问一问她。”舒娥轻轻叹了一声,驻足说道:“我连自己都顾不到了,哪里还有闲暇去顾及其他。”
李元昊微微一笑,不再说话。
夜间舒娥住了另外的营帐,三少爷却不知道被带到哪里去了。这一切或许都是出自于李元昊的用心布置,因为舒娥说过,自己没有勇气再去面对三少爷了。
干草铺成的床和粗布做的床垫,羊油油脂做的蜡烛还有倒出来没有一丝茶水香味的茶。不知是谁从火场里抢出来的包袱已经带着略微烧焦的痕迹,也一并放在干草做成的床上。
舒娥已经十分知足了。
方才在外面走动那一趟,她已经看到远处有不少兵士便是露天睡在土地上。
只是这一夕始终不能好睡,一时梦到自己中箭落马,箭却是射在自己的胸口,一时又梦见东陵骑着马白逃走,却终于被追兵的箭射中了背心,终于被追兵抓住,一时又梦见卫慕山青的皮鞭打在了自己身上,直打得自己皮开肉绽,一时又梦见卫慕山青当真砍去了吕萍的手足,还要挖去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