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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唯一没有忘记的是对堂叔说:父亲原先在枕头下压了个皮夹子,好像还有一封信。他以前要给我而我没拿走,这两件东西在不在
堂叔连忙说:有的,有的,你父亲临咽气前,丢下的就是这句话:这两件东西一定要给茫茫,一定要给我的茫茫
堂叔在将它交给我时,那态度特别庄重,特别虔诚。他是让我相信,他们遵照死者的承诺,没有动过。
我当然相信。区区的一个这样的皮夹,比起两间房子的分量,算得了什么
我机械地接过来,放在没来及打开的行囊里。
父亲和奶奶一样,化做了一缕青烟。
当我看着他“变作青烟”的那一刻,我,麻木得好像不知道伤心,什么感觉都没有了的我,竟然冒出来一个可怕的念想:父亲火化的时间为什么这么短是否和他特别瘦骨嶙峋有关我看那火焰吞没他身躯的时间,简直就像烧掉一小捆稻草那么快不,简直就像一个吸烟的人烧掉一根柴火棍那么快
也许,正是这样的时候,我才想得起和他相处的年月,我是那样不孝在他已经灰飞烟密之后我才发现我一直是不孝的。因为我同时想起的是小时候,别人歧视他是政治原因,而作为亲女儿的我,也有点嫌弃他
我嫌弃他是生理原因刚刚懂事时我就觉得父亲难看,很久很久我对他都不大亲近,那时,我很不愿意他用那样缺了一只手腕的胳臂领着我出门而他的样子总有点古怪,他的神态,也总是那么萎萎瘪瘪的,就像霜打的茄子,我知道自己从小就是个美丽的女孩,我一直怕人家用异样的眼光像看西洋镜似的看我们父女俩
在回南浔起初,也是如此。我宁愿与从未见过面的奶奶厮磨而总不大与父亲亲近父亲当然也发觉我的心思,他懂得我这个女孩儿的心理。于是,他也和别的父亲有所“区别”地对待我这个娇女,他虽然对我百般宠爱,却极少有行为上的亲眤。
后来,我对他的态度有所改变,还是因为父亲那一手好字,对父亲这一点本领,我后来越来越钦佩。我知道,假如他不残疾,他写的字完全可以与书法家乱真,更可以拿出去参加各种各样的书法大赛我记得,刚回老家上高小时,有次,老师布置了习字作业我没有写,懒得写。他发觉了,就又一次叫过我,为我一笔一画地作了示范,连写了好几遍,而后又用那只没有残缺的左腕握着我的手,让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练,直到他认为满意为止。
第二天放学回家我进门就喊:爸爸你真棒,老师说我的这篇中楷就和铅字印出来一样好看是不是你爸爸教你写的你听
说着,我趴在他背上少有地亲了他一下。
就为这句话,这点亲眤,爸爸竟然一下子呆住了,两滴眼泪在他的满是沟壑的脸上缓缓流下
我愣了,我盯着他的两滴老泪发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高兴了反而会难过,爸爸他有时候就是那么古怪。
我不知道我的心肠为什么这么硬,在面对父亲火化的那一刻,干了眼泪、没有号啕的我,尽想些这样毫无心肝的比喻,想这些没边没际的往事
人都说得癌症的人很疼,特别是肺癌和肝癌,都是活活疼死的,可我听堂兄说,我父亲一直坚持让他们别告诉我实情,即便是父亲最后弥留的那两天,也没听见他哼过一声,只是在最后,当他吩咐务必要将那个皮夹给我时,他们发现他口齿已经很不清楚,他们发觉他的舌头好像烂了,是被他自己生生咬烂的
在我重返昆明的前夜,重新整理我的行囊时,我的脑子却像蛀空了似的,什么回忆也没有,什么思想都凝滞了。
我只是呆呆想着:我不会再回来了,不会了,从此以后,这里没有我的任何亲人了
面对一盏清冷的灯,我才想起了父亲的这两件遗物。
在这个别人早已安睡的深夜,我拿出了这个皮夹子。
果然,皮夹子里有一个存折:零存整取,几元几十元存的,一共一万六千三百元。
那存折写着我的名字,存折中还夹了张巴掌宽的纸条,上面写着:
茫茫:奶奶和爸爸存了这么多年才给你积存了这么一点嫁妆钱。太少了。我很惭愧。
我明白:这是他行将不起时写的,笔画的线条有点哆嗦,字体依然工整非常。
我发着呆。泪珠一滴滴地打湿了存折。
我突然想起了那只写着“无几女儿存收”的老式信封。
我拿出来开拆时,又一次感觉了父亲的古怪。现在,也只有他这样的人,才会用这种长条型的老式信封。
长条型的老式信封薄薄的,取出来,是一叠长方的土黄色宣纸,有淡淡的红色竖线,这是很早年月用的信纸,家里存了很多,阁楼的箱柜下还压着好几摞。
信是用毛笔字书写的。
信封上写着:茫茫我女亲启
我拆了封口。
父亲用他极清秀的小楷写就的,竟是那样一封长信
这封信,一笔一笔,用极清秀的蝇头小楷写就,用父亲的左腕
第一页的几行字和后面的文字,墨色不同,口气也不同。看得出来,这封信是他在不同的时间断断续续写的。
刚看了开头,我就如雷轰顶
茫茫我女如晤:
茫茫,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够看到我写的这封信,但是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肯定已经不在人世了。
请原谅为父的怯懦,即使在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之后、即使在所有的事都已时过境迁之后,我依然选择了以这样一种方式、这样一种不见面的方式来告诉你所有的事实与真相。
虽然我是宁愿当面对你说出所有我知道和了解的一切的,但是每次当我刚刚鼓起勇气,打算对你直陈一切的时候,又总是不能够说出一言半语。其中原委,实在太多太多,但是归咎起来,最主要的,便是我不想让你幼小的心灵在面对清贫生活的同时,再背负上精神的重荷而那些,从来就不是你一个完全无辜的孩子所应该面对和承受的。
茫茫,你在幼时和少年时曾经无数次地问过我有关妈妈的问题,而我也总是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来搪塞。时间久了,你也便不再问起,只留给我一个沉默的背影。而每次看到你的身影,我都仿佛看到了你的生身母亲班小诺。那个聪明秀丽而富于灵性的女子,只一眼便足以让人记忆终生的女子。而我,曾经在极其特殊而又极其悲惨的境地,有幸与她共度了短短的三天时光。
也许聪慧如你,也许早已猜测出自己不是爸爸的亲生女儿。以前我一直讳莫如深,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是这样是这样是的,你的脸庞和眉眼,完完全全是照着你母亲的样子刻出来的;你的一举手一投足,无不是那个聪慧美丽而又坚忍的江南女子活生生的再现。自从亲历并且见证了你母亲生命中的最后一段时光,我便百思不得其解:造物主既然把秀美如斯的女子降临到人世间,却为何又以那样一种惨烈的方式把她从这个世上再度带走为何美好的事物,总要被以这样极端暴力的方式来摧残、毁灭
茫茫,请原谅爸爸的语无伦次。这些年来,每当想起你的母亲,我总是会这样地心痛不能自已。曾经在最艰难的一段时光,我想要追随她的脚步而去,却总是在梦里看见她坚定而决绝的眼睛,听见她对我说:若晨,这是我最后一点人世的寄托,请你无论如何也要把她抚养长大。在这许多年将你抚养成人的过程中,我永远感觉到那双眼睛正在天堂上面静静地俯视着我。懦弱如我,唯有在这样一种信念的支撑下,方能够一直苟延残喘到现在。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你,前往天堂去见你的妈妈,那将会是我的莫大欣慰。相信我,我们会一直在天上为你祝福、为你守候。
茫茫,当我写下上面这些字句的时候,我又一次痛哭失声,几次三番不能竟笔。我是多么想要为你建立一个完整的家,让你的母亲与我一起看着你慢慢长大成人,让你的生命中不必缺少母爱,让你的童年完整无憾。这些年来,虽然我不是你的亲生父亲,但我从来也是把你作为自己的亲生女儿来看待的不,即便是我自己的亲生女儿,我也不可能为她做得更多更好。即便末日审判来临的时候,我也可以毫无愧色地对所有的灵魂发誓:在这个世界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