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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记得的是,那天廖家母子分别对我说的悄悄话
廖若晨对我说的是:“老师,有件事我一直不敢对茫茫说,更不敢让她奶奶知道,你看她都八十多岁的人了,我怎么好让她为我操心我的肺可能有点麻烦,哦,你知道了也不要告诉茫茫,因为她若是知道了,就会影响她的工作,也会让她分心,医生说过了,我的情况没有别的办法,现在吃中药,取保守疗法,当然,我盼着创造奇迹,这可说不定,你说是不是我就希望能有这种奇迹。我难过的是,茫茫说走就走了,我,我还有很多事没有来得及告诉她我只希望她好,她只要好,我什么都放心了。就是她奶奶哎,你可千万千万别让她”
我只觉得一颗心像被什么戳了一下,只是连连点头,那意思也无非是“你放心,我决不说”。
廖家奶奶对我说话,声音颤颤的,脸上笑着,却流了眼泪。廖奶奶说的,那是她对人生的精辟见解
“你看我都是八十六岁的人了,如今好歹有茫茫这个孙辈,茫茫虽说是个女孩儿家,可这孩子长的这么招人疼,又聪明伶俐,从小我都是捧着怕掉了含着怕化了的。你别看我这会儿还硬朗朗的,毕竟这把年纪了,过了今天还不晓得有没有明天,人这一辈子,过了六十就够了本,再到七十八十就算高寿的了,剩下的日子就是抢儿女孙辈的寿元。我是活过头了。老人不能活过头的,活太久就成儿女的累赘了。人都说六十岁是人生的一甲子,六十岁转一圈。人一辈子就只能转这么一个圈。以后就是另一个甲子,另一个圈。过了这一天,人生就太够本了,多过一天赚一天,多过一年赚一年,谁都走不完第二圈的。我快走完了,茫茫这回说走就走了,我还晓不晓得能不能见着她,我的茫茫啊”
后来的事证明:廖家奶奶一语成籖
我在里昂的采访虽然顺利,但所剩时间毕竟太有限了,我多次想过快快结束这个采访,争取能到米兰,到威尼斯去,尽快找到那个“帕卡萨”,尽快见到茫茫。
但是,毕竟在国外,许多事都是身不由己的。因为对方有重要的事延误了时间,于是,相应的日程就被顺延下来,这一延,就耽误了与茫茫约定的时机,回国的日期却又是那样不可更改。我是因公务出访,无论如何也无法改变既定的方案,飞机票更是不能改签的那种。
到这时,我才感到那天没有记下茫茫的电话和联络地址,是我最粗心的过失。
糟糕的是,茫茫也没有像原先许诺过的那样,在原定的时间给我来电话。而我,在异国他乡,没有对方的准确电话和联络方式,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聋子和盲人。
在怅怅地踏上归国的班机时,我在心里无数遍地呼喊:茫茫,真对不起,茫茫,愿你一切顺利
促使我不得不将茫茫的故事讲出来的最终缘由,是在距与茫茫在卢昂撞见、几年以后又在夏威夷再度见面的很久以后,是在收到一只沉甸甸的挂号邮包以后。
准确地说,那是一只小纸箱。
一看寄者的地址姓名,我如雷轰顶。
立舟立舟周立寄自菲律宾的碧瑶。
目瞪口呆的我,立刻意识到一场祸事,一个我最不愿证实的不幸结局,已经在我眼前发生了。
纸箱里装着三只其厚无比的纸袋,清晰地标着一、二、三。
我机械地先拆开了一,这是一部没有标题的手写稿件。
熟悉的字迹,熟悉的签名,果然是茫茫
“无纸办公”的时代,茫茫,你是在什么时候手写了一部如此厚重的书稿呢
邮包里还有用一种类型信封寄出的多封信件。那些信件都写给同一个人:周立。
收信者显然是读过又用一双极细心的手重新粘好的,封口像烫过一样平整。
只有一只不同信封不同笔迹的信,放在这些信上面。那是周立的笔迹,那是他在垂危的日子里写给我的一封信。
我读着,热泪盈眶。
我按周立的嘱咐,在心神安定的时刻,开始拆阅第一只纸袋。
但是,从开始阅读第一页稿件的一瞬间,我就神思恍惚,直觉像是被一只魔手,从现实一下子拉回了四十多年前的以往。
茫茫啊
记得吗我曾对你说过:愿我们都只记住快乐的日子。
可是,茫茫,你知道么我在小说毋忘草还写过这样的话我借女主人公之口说过:我祈求现世也有那么一条“忘川之水”,让我们能够忘怀有关的种种痛苦
当然,那只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虚妄。
所以,我唯一能做的事,就是遵照茫茫原先所希望的,将所有她对我说过、我所知道的一切,将这份分订成册里的稿件,将这些曾经为我所知的“故事”,一并奉献出来。
茫茫在自己所写稿件的第一页,写着一个大大的字:
录
录一
我并非想当作家,我只是要试着从今天开始,用自己的笔,记录我现在和今后的人生。
我还没有想好这些纯粹的个人记录,应该用一个什么题名概括,因为它们也可以说只是一些素材,一些生活实录。别的暂且不管,写下再说。
我写的这一切,可能是生涩的,粗糙的,甚至是零乱的,无序的。也许它难以面世,但它可以面对我心:它是真实的。
它将真实记录我的心迹,我的一切隐秘的内心活动,不管对与错,我都要本着真实去书写它。
所以,不管它以后以什么方式存于人世。我都要写,哪怕仅仅为了自己的这颗躁动不安的心,只因我不想证明自己今后是否有可能像许多真正的作家那样写作,因而,它肩负的使命非常简单。
我曾期望比较了解我的一位朋友,能对我和我的家族的事感兴趣并将它们写成一部可歌可泣的小说,可她好像并没有那样打算。也许,是因为某种不便,也许,有的在当事人看来是了不得的事,在作家眼里,不过小菜一碟。所以,我的尝试也算是自力更生吧因为我不希望这些曾经发生过的事,就像我的亲人们那样不留任何痕迹地消失。哪怕仅仅是教训、屈辱,也可“以此为鉴”。哪怕这一切,仅仅是为自己作证,仅仅对自己有过的行为负责。
所以,我自己来记录。
我把自己的生命的新一页,掀在了这一年1988年之春。
对广东、香港人来说,这是个特别吉利的数字,不知为什么他们总是这样好在数字上讲究,而在我,不过是巧合。我命运的新落在这个年月上,也许不会太坏。
上海有许多班机去日本。一两个小时就能到。但我们此去东瀛是坐船,那就慢多了。听说落脚的第一站将是长崎。
我们从长崎再去福冈等地,然后一站站地走。
长崎,那是早年许多去日本的中国人首次登陆的地方,以前我曾不止一次听说过这个地方,可是,它与我没有什么关系,我心不在此。此行只有博多,才是我心中的目的地,我要寻找的与外婆有关的人就在这里
我突然想起来,不是日记也没有准确的日期,但为了区别所写的内容,姑且每段事用一个小标题吧
梦一般的开头
靠在船舷上,我还是像在做梦一般。我不相信自己真的就这样去往日本了
遗憾的是,现在我无法给w君打电话,我没有“大哥大”。虽然眼下已经开始时兴,但“大哥大”毕竟只有广东深圳那些赚大钱的老板们才买得起。要两万多元呐所以,赚了大钱就是好啊
我很惆怅,船上的日子这样漫长,却无法与w君联系。
有趣的是,出发前,w君竟然也是“代表有关领导部门”为我们送行的一员。虽然,他现在还只是领导的秘书。他一直对我千叮咛万嘱咐,要我“保密”我们的关系。所以我事事收敛,像个小淑女一般,特别特别地温顺。他再三让我放心,一切有他,他一定会帮我操作好。他告诉过我,现在是“关键时刻”,等我大功告成,他也会给我一个大大的“惊喜”。
我明白这“关键时刻”和“惊喜”的意思他早已向我多次“预报”过:现在,有关领导正在考虑提拔他
不用说,w君天生是个当官的料。我觉察出,他真的很喜欢当官,他和老g完全是两种类型的人。喜欢当官当然无可非议,虽然我一点都不看重这些,因为那些“官场”中的人总是令我感到拘束。人的品位高低跟官职高低有什么关系只要人好,只要为我欣赏,哪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