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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慢慢走到榆木桌子边,端起半碗水,慢慢喝了,看着郭铜匠在那里将一块熟铜打造成各种造型。
“你没教他功夫?”黑面汉子突然问道。
“嗯。”郭铜匠应了一声。
“为什么?”黑面汉子问道。
“我想让他多活几年。”郭铜匠专注地捶打着那块熟铜,握锤的手有力、稳定而富有节奏。
“猪狗一样活着,也没啥意思。”黑面汉子沉默良久,说道。
“但总比挂在旗杆上风干的好。”郭铜匠说道。
两个人都沉默了下来,炉火映照着他们黝黑的脸,忽明忽暗。
……
郭羊来到一片小树林,找了一块干爽些的地方,坐了下来。
前面就是瀍河,河对岸,大片平整的土地被分割成“井”字状。一群一群的奴隶正在那些土地里劳作,远远望去,像一些灰色的鸟。
那是王田。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郭羊暗自叹了口气,面上显出一抹黯然之色。
所谓商遗顽民,实际多为昔日商王血脉贵族,被强行迁入洛邑,好多人虽保全了性命,却被剥夺了生产资料,处于周师的严密监控之下。
一些商遗顽民选择了逃亡,下场却往往悲惨。
而滞留洛邑之地,往日贵族日渐衰落,多数沦为小手工作坊。
郭羊家也是如此。
不过,对于往日之荣耀,郭铜匠闭口不谈。对新王朝,也从不指点。
郭羊对此没有什么想法。他曾见识过一些商遗贵族的生祭和殉葬,那种野蛮和血腥,让他终生难忘。
他也曾见识过新王朝的士卒,像宰羊一般,面带微笑地弄死了十三个商遗顽民,根本就不需要理由。
每天打造铜器,从充满了图腾和巫术色彩的先民纹饰,到符号化、装饰化的新朝纹饰,他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郭羊不喜欢这里,他想离开。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有几只被冻伤的鸟,正一瘸一拐地飞过。
鸟的影子在大地上一闪而过,犹如一把……刀子!
郭羊仰面看着,胡思乱想着。
……
“小哥,极品木炭,要吗?”忽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郭羊扭头,却发现一个两鬓苍苍的老者,挑了一担木炭,笑眯眯地看着他。
老者衣衫褴褛,面色黧黑,身型颇为高大。尤其他那双被染得黑乎乎的大手,指节粗长,给郭羊的第一感觉就是孔武有力。
“极品好炭,可煅烧各种铜铁,郭小哥是否需要?”那老者再次问道。
“老丈认识我?”郭羊有些奇怪地问道,这老者他从未谋面。
“呵呵,郭家铜匠铺,咱商人中恐怕没有几个不知道的。”老者笑道。
“老丈有礼了。不过,买卖之事,是我爹说了算,我做不得主。”郭羊见是商人,便客气地说道。
“无妨。我的炭,你爹用不上。”老者道。
郭羊闻言,微微一愣,问道:“我爹用不上?”
“对。我这炭,可化天外神铁。你爹只会打造铜器,所以,他用不上。”老者颇有深意地看着郭羊,说道。
“神铁?我没有神铁啊。实在抱歉了,老丈请便吧。”郭羊听得一头雾水,但还是客客气气地抱拳说道。
“你没有,但我有啊。我有神铁二斤九两三钱,郭小哥可有兴趣?”
老者说着话,左右看了看,从袖中取出一物。
郭羊定睛一看,不禁心头大跳:“铁!”
那老者微微一笑,就在烂泥里席地坐了,将那块黑黝黝的铁块丢给郭羊。
郭羊接过那铁块,感觉那种从未体验过的森严之气息,脸上显出激动的潮红。
“这就是铁啊!”郭羊轻轻抚摸着铁块,将之与他每日都接触的铜块做比较,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那老者看着郭羊,默不作声,只是微微笑着。
“老丈……这神铁……如何卖?”郭羊轻轻抚摸着铁块,问道。
其实,郭羊心里很清楚,此等宝物,绝非自己所能买得起的。有此一问,不过是想知道其价值。
那老者看着郭羊,慢慢伸出了两根手指。
郭羊瞪着两只眼睛,不知道这老者伸出两指,有何用意。
“两个条件,若你答应,神铁送你。”老者微笑着说道。
“两个条件?”郭羊皱眉反问道,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对,两个条件。”老者沉吟了一下,继续说道:“其一,用此神铁,打造一把刀。其二,须拜我为师。”
郭羊愣住了。
………………………………
第一卷●商遗顽民 第三章 打一把刀子
“为什么必须是刀?”郭羊有些奇怪地问道。
“商人喜刀,周人重剑!”
老者正色说道。
郭羊沉默了。
多数商遗顽民不甘心,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几乎每一个人,都以自己的方式,怀念过去的那个王朝。
郭羊也是。
虽然他还年幼,好多事还没想明白。但整日在烂泥里挣扎,吃不饱,穿不暖,被限制了人身自由,这些都是很直接的伤害。
不过,他对曾经的故国也没什么好感。
这与背叛无关。
相反,正因为他热爱那个从未谋面的故国,所以,才有这种复杂的情绪。
“这是……谋反。”郭羊觉得舌头很干,很涩。
“你想多了。”老者看着郭羊,淡淡的说道。
“天意不可违。大商气运已尽,周人治国安邦,此为必然。所谓故国,并非有王之故,亦非有国之故。”老者缓缓起身,眺望瀍河东岸。
那里,奴隶们艰辛劳作,如牛马牲口,艰难如斯。
“所谓故国,只为神游。那些不甘心的王子们,当年何曾念及生民之艰、稼穑之苦?不过是试图一搏,重走旧路耳!”
老者黧黑的面孔棱角分明,颇为威严。当此刻说出这番话时,竟是神情黯然,颓然无尽。
郭羊愣愣地看着老者,一时无言。
有些道理,他曾经模糊地想过。但他毕竟年幼,也没有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看待时事时,自然无法豁然通透。
那老者眺望良久,怅然若失。
“若周人言行不一,依然如此,也不可久。不过,我送你神铁,不是让你强逞匹夫之勇。你好自为之。”
老者突然转首,语气森严地说道。
“我……”郭羊张口欲言,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若有心,每夜子时,来村东小松丘。”言毕,老者径直而去,一担木炭也留下了。
……
郭羊回去了,挑着一担上好的木炭,怀揣一块神铁。
郭铜匠看了儿子一眼,目光似不经意地扫了一眼那担木柴,什么都没说。
郭羊有些心虚,几次欲言又止,想将自己拜师的事告诉爹。可每次话到嘴边,又强行忍住了。
那老者应该与郭铜匠相识,但他提到只在每夜子时去村西头小松丘,显然是不想让别人知晓。
郭羊打算,过段时间了再说,免得爹空自着急。
只是,他得寻个机会,悄悄将那块神铁打造成一把刀。
此事风险太大,一个不小心,可能就要让人家挂在旗杆上,被风吹干。
“爹,我……”郭羊想找个理由,将爹支回家,他好偷偷打造刀子。
郭铜匠深深看了一眼儿子,突然笑道:“我今天有点累了,难得休息一天。去,给爹打一角酒。”
说着话,郭铜匠摸出两块贝壳递给郭羊。
郭羊接过贝壳,快步出门,向村东头的酒肆走去。
……
“你真的要收羊儿为徒?”郭羊出门了,郭铜匠突然说道。
茅屋后,缓步走出一人,赫然便是那老者。
“此子可器。若任其混迹顽民,恐生祸患。”那老者淡然说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郭铜匠看了一眼那老者,说道。
“我知道。”老者微微一笑,道:“那我就越俎代庖了。”
郭铜匠默然良久。
“放心,我只传他保命的功夫。时事多艰,即便是存了退意,也得先谋求自保。这可是当年你传授给我的。”老者说道。
“搁的久了,难得还有人记得当年初衷。他就要来了。”郭铜匠淡然说道。
那老者一个闪身,就消失不见了,空余一缕残风若有若无,吹得茅屋后窗上几根茅草轻轻晃了晃。
“爹,酒沽来了。”郭羊一步跨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