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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后不过四五天,正元皇帝三十余子女,酷烈而亡,独存十八皇子,当今的承乾皇帝。正元皇帝留下的九卿重臣,一个不剩。
穆雪全身僵硬,心都僵成了石头。
王位继承王权传递,血腥手段古来并不罕见,但那样的惨烈、暴虐,直令群臣震惊,民众震惊,举国震惊,千古未有,堪称国之灾难!承乾皇帝,他还是人吗,怎样一个人头畜鸣,竟是先帝最宠爱的儿子,竟是先帝指定的大秦江山继承人!屠戮功臣,屠戮骨肉,国将不国啊!先帝有灵否,为什么不从骊山陵里跳出来!
这样的屠杀,从杀死皇长子开始,从诛杀穆氏满门开始!灾难,从大秦的缔造者,突然死去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穆雪用手捂住心口,威加四海的大秦啊!
冷珊冷瑚说,离开咸阳前,司蕙芬和高瑞香双双有喜,司礼和高照双双向南秦承乾皇帝上书,请封张寒为九卿之一中尉卿。人们在说张寒攀高枝的同时,也在翘首等待张家再闹笑话。果然闹出笑话来,张寒在教坊,为一个欢场女子,与材士营统领大打出手,数天后,材士营统领死在欢场女子的身上。
冷珊冷瑚最后说,他们回头望咸阳城那琉璃宝玉的城门,但见得碧沉沉,明晃晃,“咸阳”两个巨大的篆字,在阳光下金光闪闪,慨叹不已。打马而行,行至渭水河畔,被一骑战马拦住。
那是一匹黑色长鬃黑色长尾的赤红色宝马,马上的黑衣人高峻挺拔,风采卓然,立于人群,竟如鹤立鸡群!
冷珊冷瑚不由自主下了马,跟着黑衣人上了一条乌篷船,隔案而坐,冷珊冷瑚才发觉,黑衣人正是他们远观不敢靠近的张寒。
张寒:“我早已注意到你们两个人,多次听到你们私语,你们是什么人,我很清楚。现在,我问什么,你们只需点头,或摇头。”
冷珊冷瑚不由自主点头。
张寒:“你家太子到过榆州,在榆州遇见一个女子,并把她带到龙城。你们到咸阳来,什么都不查,只查我,看我在做什么。对就点头,不对就摇头。”
冷珊冷瑚不由自主点头。
张寒沉默良久,提过船舱内的一只金丝笼,笼中有一只很神气的灰羽鸽子,并从袖中取出一支细长竹筒,推到冷珊冷瑚面前:“带给你家太子。”
“鸽子?金丝笼放哪儿了?”夏侯云想起白初说,穆家出事后,曾收到张寒的鸽书,张寒这是托冷珊冷瑚带一只会送信的鸽子给穆雪,以便他们两个人联系?一念及此,夏侯云整个人都不好了。
“金丝笼交给冷总管了,好像放在前殿。”
夏侯云接过冷珊递来的竹筒,打开封火漆,打开雪白的锦帛,念道:
“雪儿吾妻,见字如面!查有所查,不负离别之苦。先帝崩于沙丘行宫,遗诏皇长子承位,兵交岳父穆岐,政交叔父穆岳,皇长子刚毅武勇,信人奋士,明主能臣当化诸侯不服一统之戾气。然高照诱逼司礼,矫诏逼死皇长子,矫诏诛杀穆氏,拥立十八皇子。今皇子俱亡,唯存皇叔于陇西。廓清朝政之日,当你我夫妻相聚之时。勿念,信吾。夫张寒。”
树上的穆雪,满眼泪花,先帝如青山,父亲如松柏,青山不在,松柏安存?
司礼和高照,一个要保来之不易的荣华富贵,一个要报所谓的残身绝子之仇,合谋杀长立幼,踩着穆家人的尸骨,趟着朝臣皇子的血,踏上通向权力顶峰的路,两贼已成不可一世之势,狭路相逢,必有血腥恶斗!
张寒由着司蕙芬高瑞香胡闹,是在激化司高二贼的矛盾吗,那都是他的血脉骨肉,竟狠得下心来!
张寒,谁为他拭去忍辱的泪,谁为他抚平负重的苦,他的痛,谁与他一起承担!
穆雪泪如雨下,心中一声声呼唤“张寒”!
太阳升起来了,风吹雾涌,雾中的景物慢慢显出轮廓。
夏侯云问道:“你们两个都见着张寒,张寒既称玉面魔君,生得怎样相貌?”
冷珊的声音里充满一种迷离的向往:“玉面魔君,他语调清朗浑圆,每一个字节都是磁力,深深吸引听他说话的人,那声音,只拟得昆仑山巅的雪,蓬莱岛上的云,不似红尘人间能有。他站在风里,风为之停,山川都失了光辉……都说佳人绝色天下,颠倒众生,见了玉面魔君,我们才知道,原来男人也可以说,绝色天下,颠倒众生!”
夏侯云更不好了:“至于吗?”
冷瑚:“比说的还好。”
“滚!”夏侯云骂道。
冷珊抱头跑远,冷瑚脚步滞一滞,略显犹疑,随后跑远。
雾在光线中流动,无声散开。
夏侯云把锦帛塞回竹筒,哼哼道:“倒也查了些捅破天的秘密,不过,离别之苦什么的还是算了,左拥右抱,我看他惬意得很,四次有喜,够狠,可真是肥田遇上了良种!信个屁啊,再信,真成木头了。就算为了穆家的仇,不得已娶别家的女,上不上床碰不碰,谁还能逼他不成,在教坊里打架,谁还能逼他不成。当木头是什么,容他沾妾,容他生子,还容他狎妓?不知道木头最是小心眼么,嘁,欺负木头人傻心软好骗!玉面魔君,喵了个咪的,武功好,相貌好,我处处不如,怪道木头不肯和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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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9 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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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了仇又怎样,她和张寒,到底回不到当初了!
穆英说,穆家儿女,为了报仇,付得起任何代价。
这就是付出的代价吗?这个代价,太重,她承之不住。
一种刀锋般的冰冷和决绝,瞬息间攫住穆雪的意识,再强,再冷,她也是个女人,被骄宠着长大的。
如果,一起逃出咸阳,一起到北夏,一起扶助夏侯云,任何危险,有张寒在,都能举重若轻。不到北夏,也可一起去西戎,有张寒在,任何邪祟,都会退避三舍。待数年之后,一起返回咸阳,一起刺杀仇人,便是死在一起,也是含着笑容的。
没有如果,时光不能倒转,就这样一种相思,两地煎熬吗?
树下,夏侯云捏着竹筒,徘徊着。
树上,穆雪僵化为木,心中一片痛并茫然。
燕明睿的呼喊传来,夏侯云把竹筒塞进袖子,留下一声深幽幽的叹息,走了。
穆雪从树上一跃而下,往詹事府去,去取冷珊冷瑚带来的金丝笼。一路行来,所遇到的人,无不恭敬行礼,尊称一声“太子妃”。少府出来的内侍宫女,无一不是人精,分得很清太子之外,谁才是北宫之主。
穆雪脑子里很混乱,目光很散乱,几乎是一路飘到詹事府,问及冷珊冷瑚带回的金丝笼,有内侍指挂在冷总管的院子里。一进院子,便见廊下挂着一个熟悉的金丝鸟笼,笼中的鸽子看到穆雪,扇动翅膀,跳来跳去,咕咕咕叫起来。穆雪流下泪。喃喃唤“小灰”,摘下笼子即走。路过一排厢房,突听一声低呼:
“殿下。你真想这样做?”
是燕明睿的声音。
夏侯云的声音:“本宫不可以这么做吗?本宫怎么可能娶秦人为妻,难不成你觉得。本宫真的喜欢她?本宫想要的,不过是她的才情,从没想过要她那个人!本宫这么做的确不够磊落,但是,对付非常之人,只能用非常之手段!”
燕明睿的声音:“你的意思,她会的,你都会了。用不着她了,所以,可以杀她了。我就说嘛,你这样的人,生来是为了那个最高的位子,怎么会为一个女人动心。”
夏侯云的声音很冷:“本宫当然不会被一个女人迷了心智,更不会让一个秦人得意。秦夏之战,秦军灭夏军二十万众,牧民不敢南下牧马,武士不敢弯刀报怨。秦夏之间的仇恨,不可化解,秦人。永远是我们的敌人!对待敌人,不需要仁慈!”
燕明睿的声音:“殿下准备怎么做?”
夏侯云的声音:“本宫自有安排,她武功已经恢复,你们近不了她的身。见过猫捉老鼠吗,本宫是猫,那女人就是本宫利爪下的老鼠,耍够了,再撕碎,一口一口吞掉!”
穆雪伤痛的心里只感到尖锐的刺痛。胸腔里发出一声痛苦绝望的呻吟,她用了所有的力量。压下刺入内心的那份痛楚,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息!
笼中的鸽子小灰扇了扇翅膀。扑棱一下。
“什么人?”夏侯云的声音,开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