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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万银见他们一个个内心胆怯，又怕他们将来在调查组面前守不住底线，故作轻松地说了一番安慰的话，然后提出了明确的要求：
“一，这几天，谁也不要外出，更不要慌乱，表面上服从配合调查组的调查，暗地里要互通情报，不该说的不要说，关键的东西一定要守口如瓶；二，赶快处理好手里的经济手续。查事必先查账，会计账要做得严丝合缝、滴水不漏。调查组一来，肯定要先封账。村镇规划收入、计划生育收入，方方面面的收收支支，该走账走账，票据要素不全的要赶紧让它齐全完善起来。漏子往往就出现在会计那里，有发啊，你这个当会计的，更要有充分的思想准备；三，我这里备了一些钱，你们拿去，分化那些告状人，封住他们的臭嘴。即将到来的调查组，所有的成员都给我一个个击破。调查组组长和市里的头头脑脑，由我亲自出马摆平。都各自去准备。”
临走时，张桂先问：“村里日常工作还做不做？”
张万银眼珠子一瞪：“谁说不做？越是不做，不就越显得我们班子软弱瘫痪吗？越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们越要把工作做好，让他们看看，我们这个班子是团结进取、务实卖力的。对了，我这里已经不适合做村部了，你们现在就去张罗人手，赶紧把村部搬进旧学校去。”
张桂先迟疑了一会儿说：“新学校一建起，旧学校就废弃了，土坯土墙，漏风漏雨，瓦都溜了，全是险房，能做村部啊？”
张万银回头骂道：“真是猪脑子！”
刘兰香拉拉张桂先的衣角说：“那样最好，让上边的人看看，咱村干部工作的环境多么艰苦，咱村基础条件是多么的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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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妄念存侥幸（7村会计愁眉苦脸）
7、张有发心事重重
张有发心事重重地走出红楼，沿着桑榆街向西而去，手里提着退了颜色的黑皮提兜，拎着兜子的手仍旧在微微颤抖。
这个跟随他多年的皮兜，好像一座小山一样沉重。他抖动的手紧紧地攥着兜系儿，生怕一松劲儿，它就会跌落在地上。一同沉重的，还有他的脚步。走在水泥地上，如同在没膝深的泥水里跋涉，深一脚浅一脚，非常吃力。他低垂着头，脑袋里像塞满了湿漉漉的乱麻，纷繁无绪……
张有发的人生轨迹跟张万银差不多，几近相同的还有那个被上访村民选出来当群众代表的孟庆恩。
这三人同时生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大跃进时期他们都还是小娃娃，后来一同在桑榆村小学上学，又都是贫农出身，同村同邻，自小就接受了“赶英超美”激进时代的洗礼，思想非常进步。
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农村生活极其艰苦。三人相依为命，互相接济着度过了难关。后来，三人又一同考上了小沧河初中和小沧河戴帽高中。他们可都是桑榆村新中国成立以后第一批考上高中的小青年，曾轰动一时，名扬全村，人颂“三秀才”。在那个激进、火热、饥饿的年代里，他们同病相连，互为手足，结下了深厚的友情。
他们高中毕业后，适逢粉碎四人帮，国家恢复高考。三秀才共同约定一起报考大学。怎奈那时上中学时都在热衷于参与政治，疏冷学业，三秀才连考二年都名落孙山。张万银、张有发收了心种庄稼，孟庆恩则选择了当兵。没几年，部队大裁军，孟庆恩又匆匆回家。
上天不负有才人。张万银的大舅在小沧河人民公社当秘书，通过这层关系，张万银的大舅搞到了三个指标，三秀才没费多少周折顺利进了社办化肥厂。特招进去的还有张万银的大哥。说是化肥厂，其实是一座氨水厂，因为当时的条件根本产不出雪白的化肥来。化肥厂还没有正式投产就下了马。三秀才又不得不回村当农民。张万银的大哥有幸被调往县化肥厂工作，撤县设市后，又被调往湍州市工业发展局，现在早已退休，在城里赋闲养老。
也算是时代造就人，三秀才虽然没有张万银的大哥吃商品粮的福气，但在桑榆村也都是名副其实的有头有脸的人物。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张万银购置四轮车搞运输，又承包村面粉厂搞个体，率先脱贫致富，成了小沧河镇勤劳致富的典型，头戴大红花，坐着大汽车环乡游行，还光荣地加入了中国**。撤乡建镇的时候，张万银硬是被镇党委政府提拔为桑榆村支部书记。张有发在公社化肥厂干过财务，在张万银的举荐下，张有发有幸被借调到人才奇缺的镇农经站当会计。农经站解体后，张有发终日无所事事，在家里叫屈叫冤牢骚满腹的时候，张万银吸收他进村委班子当村会计。孟庆恩则在张万银不懈努力地工作下，疏通了镇政府赵镇长的关系，被镇里任命为桑榆村村委会主任。三秀才又走到了一块，共同挑起了桑榆村的大梁，带领全村群众脱贫致富奔小康。
起初几年，三人倒还团结。后来，孟庆恩跟张万银大吵大闹了一顿。村里有一棵古榆树，相传是大宋朝名相包文正亲手所栽，历经千年风霜雨雪，吸收了天地日月精华，变成了一棵明察秋毫、善辨中奸、赏赐仁善、严惩恶徒的神树，是全村人供奉的神灵。二人到村里的古榆树下磕头发毒誓，可是不管用。他们又去小沧河河滩上摔跤、打架，死活不让。那次打架，孟庆恩占了上风，一拳打得张万银牙岔骨错了位，还狠命地朝他的身上踢打，嘴里骂着恶毒的话：“让你贪，让你狠，早晚要把桑榆村整垮！早晚要断子绝孙，死无葬身之地！”。
张有发看他二人打架的架势不对头，一个个头破血流、鼻青脸肿，生怕打出人命来，抱住张万银的腿死不撒手。
膀大腰圆的张万银把气撒在了张有发身上，狠命踢打他的前胸、裆里。张有发的心口疼病和失去性能力就是那时候落下的，至今还没有见好。孟庆恩打架后离家走了。
造成孟庆恩和张万银分道扬镳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孟庆恩看不惯张万银的所作所为，村里收统筹提留款，为了抢全镇第一名，张万银硬着手脖子进村入户强征，有的家庭连口粮也不剩；计划生育赶先进，上环流产结扎，拉人抓人打人，抓不住对象就抓对象的娘家妈，关黑屋、吃禁闭、挨打骂；强行将村集体林地以每亩一块钱的低价承包给自己，连续承包七十年不变；宅基地审批、建房收费、调换责任田、征用土地，这些都一人说了算；张万银还别出心裁搞什么农民素质教育，雇用黑社会力量逼要欠粮欠款，打伤致残了好多人。再加上张万银恣意挥霍公款、生活腐化堕落等等问题，造成了村集体经济崩溃、外债累累，村民怨声载道。孟庆恩把张万银打得头破血流，就是在多次劝说无效的情况下才出手的。张有发生性怯懦，忍气吞声不敢在张万银面前说个不字。
在张有法看来，这次群众集体上访，明里是维护村集体和群众利益，争求民主权益，实际上是有几个别有用心的幺蛾子想犯上夺权，想推翻现任班子，想重新组阁哩！个中的后台老板十有**就是那个孟庆恩。
“孟庆恩是暗中支派那几个憨狗去咬狼，想扳倒我和张万银呢。”张有发一边走一边胡思乱想着，不觉深有感触地说，“想当初，三秀才曾经立下誓言，携手把桑榆村搞好，哪怕遇到再大的困苦磨难，也要三人一条心，抱紧臂膀子。这次，三秀才真的要彻底决裂了。早知道如此，当初三秀才何必要同甘苦共患难，三年自然灾害时互相帮补没有被饿死，当初何必攒动张万银吸收他进班子，何必要死死拉住张万银，敢情让张万银在河滩里打死他得了。”
这时的张有发正好走到了小沧河高高的河堤上，看着河滩里一丛丛枯黄的芭茅棵，芭茅地里还有棵百年老柳树，树干两人才能合抱，枝杈繁多，树叶茂密。老柳树下，正是张万银和孟庆恩决斗的场地。看到老柳树，他这才发现，回家的路居然走错了，赶紧下了河堤，拐进向北的一条小路上。
小路很粘，泥泞不堪，满是深浅不一的脚窝水洼。张有发又重新拐回河堤，觉得自己刚才并没有走错路，原本就是避开泥路走河坡沙路的。
张有发脚下的沙路平软如毯，脚步也变得轻巧，毫不费力。他的思绪又回到了乱麻里去，苦苦思索了很多往事，却得不到孟庆恩鼓动群众上访告状的最接近正确答案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