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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容易。
不一会,有人唱报:“大帅到……”
甲寅看着当先走来的黑瘦老头,怎么也无法与大名鼎鼎的刘仁赡联系起来。
花白头发,浑身黑瘦,脊背略驼,胡须凌乱,若非一双眼睛异常犀利,简直与卖菜老农没什么区别。
杨澈见到来人,胆气却忽然就壮了起来,上前两步,也不施礼,直接喊道:“牛牯儿!”
刘仁赡在一丈远站定,面沉如水,冷声喝道:“哪来野朽,敢自称皇室,速速滚蛋,否则休怪吾利剑无情。”
杨澈哈哈大笑,手舞足蹈,眼角却流出了眼泪,“三十七年过去了,守惠兄果然认不出来了,还记得初次见面你大哭乎,还记得你兄长仁规大婚乎,还记得迎风尿三丈的豪情乎……某是杨澈杨心塘,囚于扬州永安监二十年的杨澈杨心塘!
天不绝杨,老夫终于得见天日也!”
刘仁赡见杨澈振臂高呼,露出细白惨兮的竹杆手臂,双目紧闭,满脸悲愤。
他的尾指微颤,心情也激荡了起来,不由的想起过去种种:
尚记得第一次见到武王杨行密时自己还很幼小,畏其霸气,吓的哇哇大哭,有一个与自己年岁相妨的小子在刮脸羞自己,那人好象就叫杨澈儿。
再后来,兄长投了武王的眼缘,与武王最疼爱的小女定了亲,自己与杨澈似乎常在一起玩耍吧,那时候的他,眼神是多么的清澈呀,能在其眼眸中清晰的看到一切。
自己的野名“牛牯儿”就是他喊出名的,而自己也还了他一个“嫩鸽儿”的野号。
渐长大,等到他二兄称了帝,他似乎就渐渐的不快乐了,终日里埋首旧书。再然后,自己也开始了随军征战的步伐……
最后一次见面还是自己大婚那天,堂堂鄱阳郡公竟然学俗人偷听壁角,被自己捉住,硬灌了三碗烈酒才罢休。
一眨眼,三十七年过去了,他老了,他也老了。
物是人非。
刘仁赡长叹一口气,道:“吾身负皇命,镇守此城,无暇闲话,杨公请回。”
“身负皇命,呵!”
杨澈暴跳如雷,戟指怒骂:“刘仁赡,你负的是哪皇哪命?当年徐逆纂位时,你在哪?某身陷囹圄,你又在哪?枉你自称忠良,身为吴臣,如今却要为伪唐尽忠乎?
你这个伪君子,只为自己荣华、只为自己清名考虑的伪君子,国家有难你不出力,兄长遭害你不管,奸臣纂位你无视,如今却要绑全城士民之性命,以全汝之忠义……哈哈……
忠义……忠义个屁!”
杨澈恨恨的呸了一口浓痰,正正的吐在刘仁赡的脸上。
………………………………
168:忠肃
刘仁赡目送四骑远去,良久无言。
“父帅,城头风寒……”
刘仁赡点点头,才转身,脚下一滑,却是重重摔倒在地。
“父亲……”
“大帅……”
刘崇谏一把抱起父亲,触手之处只觉瘦骨嶙峋,轻飘飘的没有四两肉,忍不住红了眼睛,“父亲!”
“……吾……吾没事,扶吾起来,监军,擂鼓聚将。”
“诺。”
刘崇谏亲自背起父亲下城,一路小跑着进衙,在椅子上放下,刘仁赡抹一把脸上已经干涩的浓痰,失声一笑,道:“聚将鼓已起,你代为父点将,吾进去沐浴更衣。”
“诺。”
刘仁赡起身向后衙走去,摆手挥退还想再跟进来的儿子,佝偻着的背影异常孤寂。
刘崇谏抹一把浮汗,定定神,理了理将甲,习惯性站于门口,亲迎将校。
三通鼓毕,诸将来齐。
刘崇谏行礼道:“父帅正在更衣,请各位叔伯稍候片刻。”
周廷构道:“无妨,大帅这段时间十分操劳,你也莫去催他,诸位既然都到齐了,就把各城的防御情况都汇报一下。”
“诺。”
大堂上各城守将依次汇报毕,两刻钟过去,刘仁赡还未出来,周廷构也坐不住了,道:“崇谏,你我进去看看。”
刘崇谏早等的心急火燎,但其父掌军极严,家里行的都是军法,不敢有违一步,听到监军使如此一说,忙向后衙而去。
哪知迎面撞上管家黄伯,只见黄伯泪流满面,手捧长剑印信,一见刘崇谏,放声大哭:“阿郎夫人双双殉国,请监军开门迎周……”
“父亲!”
刘崇谏倏的泪如泉涌,撤腿飞奔,后院里已有哭声隐隐传来……
……
……
早有飞骑报于周营。
郭荣听罢,脸上却无受降的喜悦,黯然长叹,对王溥道:“没想到伪唐还有如此忠正刚烈之人,与其得寿州,朕宁可得其人,可惜,可惜,可惜呀!”
王溥也叹道:“大军攻城,孤立无援,却能坚守四个月而不失,真名将也。”
“有劳王相亲走一趟,代朕吊祭,丧事官给,嗯,追赠检校太尉兼中书令、天平军节度使、追封其为彭城郡王,其子崇谏也是骁勇善战之辈,可为怀州刺史。”
“遵旨。”
寿州城降,节帅自刎的消息如长了翅膀般的飞向各个角落,甲寅也很快知晓了,呆立半晌,再次被震憾到了。
那黑瘦的老头,当杨澈破口大骂时,他哑口无言;当守军群情激忿时,他出口制止;当四人下城时,他于城头目送……没想到,只隔了一个时辰,就已阴阳两隔。
有哭声自东南面传来,其声苍老沙哑,分明是杨澈那老头。
刘仁赡治丧期间,周军只输送大量米粮猪羊进城,大军却依旧在城外驻扎。
三日后,周廷构率文武躬迎城外,周军这才开始入城接管城防。
托刘仁赡的福,城中官员任给去留,愿留在大周的封高官,愿回江南的给程仪、马匹。
这就大出周廷构等人的意外了。
郭荣巡视完寿州城,见城内残破不已,百姓困顿不堪,心生感慨,令免寿州城三年钱粮,遣左谏议大夫尹日就于寿州开仓赈饥,以右羽林统军杨信为寿州节度使。
军名“忠正”,以旌刘仁赡之节。
寿州百姓建庙以祀,后世加谥“忠肃”,是为忠肃王庙。
……
……
江宁,皇宫。
李璟气急败坏,两眼发红,大声咆啸着:“谁能告诉朕,眼下该如何退敌?”
虽说江南兵已退却,西面的王进逵也被部将所杀,武昌平安,但江北大地已经乱成一锅粥,庐州、舒州相继失守,如今坚城寿州又失,前几日,皇甫晖的水师又被敌将宋九重所诱,精锐一上岸,就被马兵冲杀的血流成河。
群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不敢出声。
最后还是宋齐丘出班言道:“圣上,如今之计,只能再次议和。”
“上次钟谟、李德明无功而返,这次又拿什么去议和?”
“答应逆周的条件。”
常梦锡勃然大怒,戟指怒骂:“宋齐丘,亏你说的出来,敢让圣上去帝号,割疆土与敌,圣上,请金瓜武士,立杀此獠。”
宋齐丘冷笑道:“那依常侍郎之见,又该如何是好?”
“大军压境,从来只有整兵备战一途,我朝有镇海神针不用,却想着求和苟存,道理何在?
圣上,臣举荐齐王李景达挂帅出征,节制江北各路大军,不需半年,逆周必将败退淮北。”
“圣上,如今江北局面虽然恶化,但皇甫晖与姚凤总的来说,还是可圈可点,临阵换帅,臣以为不祥。”
常梦锡冷笑道:“那依李枢密之意,又该如何?”
枢密副使李征古傲然笑道:“其实欲退逆周军,以臣愚见,并不难,只需一封书信就行。”
李璟一听大喜,忙道:“休卖关子,速速道来。”
“圣上忘了辽国乎?虽然北晋、西蜀畏惧逆周强横,但逆周却最畏辽军,只需卑词厚礼,依那辽人贪婪之性,只要有利可图,必然起兵,如此,南北呼应,那郭荣再有本事,也要乖乖认输撤兵。”
“妙!”
李璟抚掌大笑道:“李卿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呐。”
常梦锡道:“圣上,远水解不了近渴,联辽攻周虽然可行,但再快也要三个月后才见成效,眼下江北战场却需进一步部署为好。”
“嗯,常卿言之有理,众卿再议一议。”
朝议还在继续,一骑红翎却已马踏中宫,高声报捷。
“报……八百里捷报,皇甫大将军于清流关外大破周军精锐,阵斩铁骑千余,获战马五百余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