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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素来言语伶俐,劝人看开生死也不是头一遭,偏偏这回,她思量再三,不知如何劝慰。
她记得当初剧连说起医沉,曾称他为至交好友,可剧连都不知道他究竟是何身份,可见医沉心中将她和医缓至于何种地位。
当心中最在意的人过世,怎是轻巧的几句劝慰能够抵过?还不如什么都不说,只这么静静地陪在他身边来得有用。
静默良久,外间竹门上轻轻叩了一下。
解忧一吓,怔怔回过头,见一人栀色衣袍,大摇大摆地闯入内间,正是景兕。
随即想起自己如今的打扮,忙背过身子,想要躲开。
但这时想到实在晚了,景兕见她如此模样,眸色一亮,含笑一揖,“闻两位明日将别九嶷,兕置别酒一盏,还望降光。”
“……”解忧抬眸看看外间天色,苍茫暮色渐起,一点落日的余晖还在山间流连不去。
听景兕所说,这饯别的酒,怕是要算作夜饮。
若是平日也就罢了,如今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她和医沉哪有半点心思去饮那盏别酒,与他们谈笑周旋?
“路途奔波,忧与兄长欲尽早歇下,恐教兕公子失望。”解忧摇头,左右她明日就要离开九嶷,也不愿再遮掩容貌,索性转过身,拂拂鬓边发丝,从容作礼,“兕公子请回,为忧转告令兄,天南海北,有缘自可得见。”
景兕蹙了蹙眉头,为难地看向她,“君房先生亦将归齐地,已在哀郢院中,若独两位不往,岂不惹人闲谈?”
解忧抿了下唇,闲谈?不过是说墨家眼高无人,不如鬼谷门下那般平易?可在她看来,这也可以被传作“墨家不亲权贵”呢。
“黄公亦常称慕医忧,医忧不往,着实……”景兕啧声叹息。
“……”解忧再度沉默,这少年简直像麦芽糖一般,绞不尽,也扯不断。
不过……徐市和黄遥均在,徐市似乎说,他绘出的那个石阵还需有实战经验的人完善一下,黄遥应当就可以做到吧?
医沉素来不愿与人多言,今日自然更不愿去这么热闹的宴饮,就由她一人去露个面也罢。
思量已定,解忧回头看向医沉,轻轻道:“忧片刻即回。”(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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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章 刎颈之交
夜色已降,哀郢院外竹影森森,廊下笼着一溜红纱灯笼,将院落照得通明,斑驳摇曳的竹影投上白_粉墙,仿佛精巧绝伦的剪纸。
“兕公子……”越女领着一众婢子从堂内退出,看到走在景兕身后的解忧,不禁怔住,波光潋滟的大眼久久不霎,看了好一会儿才觉得自己失礼了,欠身一礼,“此位女公子……?”
“此乃医忧。”景兕淡淡道。
“咣当”一声,越女手中锦盘斜了过来,上面的青铜酒爵滚落一地。
越女急忙半跪下去,忙不迭收拾,一边唯唯道:“妾失礼了……”
跟随在侧的婢子们比她更慌,跪了一地,恨不得匍匐至地,然后一直躲到地底下去。
“无妨,退罢。”景兕扫了她一眼,觉得这侍婢实在太过大惊小怪,且柔弱不堪,真不知道兄长怎会喜欢这样的女子。
推门进去,原先的书案移到了角落处,笼在阴影内看不真切,当地则设着一张方形的黑檀大案,上面列着青铜酒爵和各色盘馔,果然是夜宴的模样。
只是……解忧又看了看四周,这屋内别说黄遥和徐市,简直就是空无一人嘛。
“兕公子……?”
景兕环视屋内,见确实没有人影,忙致歉,“黄公前往邀请君房先生,山道崎岖,恐尚未至也。”
解忧沉吟,这么说也不错,怀沙院离这里才百十步路的距离,而徐市暂居的西堂左近,就没这个便利了。
“然……冢子在何处?”解忧摇头,方才被景兕打了岔,她这才想起,自己疑惑的事情在于,这屋内一个人都没有——连景玄都不在。
“兄长在内室。”景兕笑笑,“兄长、阿驹,医忧来矣。”
两人从绢帛的屏风后转出。一人着青衣,墨发披散着,一抬头与解忧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医忧……?此为医忧?”青年疑惑地看向景兕,“阿兕说笑也。医忧见识卓荦,岂能为女姬?”
解忧细细打量他一眼,认出他是那次隆冬聚饮时,向她询问药经之典的青年,原来他便是景驹。
“阿驹。确为医忧。”景兕看到他一脸诧异,强忍着笑,“医忧本为女子,有何难辨?吾兄惟熟读书卷,纸上谈兵而已,乃不识雄雌。”
景驹虽是他庶兄,但也不过长他半岁,两人从来打成一片,没大没小,被景兕如此嘲弄。景驹也不过笑笑,懒于同他计较。
景玄随后转出,严厉地剜了他一眼,“阿兕。”
不必旁的指责,只这两个字便让景兕住了嘴,低眉下去,悄悄往后蹭,却将解忧推上前。
解忧被他直直推到景玄面前,尴尬地干咳一声,微微含胸一揖。虽然身着女衣,仍是士子的礼节,“忧明日启程,冢子勿念。”
景玄这才低眸打量身前的小人。她一身暗色礼衣,朱红色锦边艳丽如火,透过外衣,见那紧裹着腰封的腰身纤细得只堪一握,一头长发高高绾在头顶,瞥过那几支眼熟的玉笄。不禁怔了。
她还当真簪上了。
解忧未觉不妥,悄悄抬眸扫他一眼,又略低了头,轻声叹息:“黄公尚未至耶?”
“尚未。”景兕急急忙忙接过话头,回身往院中望了一回,又快步出去,一会儿折回屋中,“兕方问询数名仆役,均未见黄公与君房先生。”
“……”解忧凝眉,她答应过来,便是因为听闻黄遥和徐市也在,如今两人左等不至,右等不来,让她没来由有些慌乱,但她来都来了,又不能转身走了,这样也太过失礼了。
景驹见气氛凝滞,好心地提醒:“兄长,黄公与君房先生未至,不若与医忧先行入座?”
在他眼中,解忧便是那个极有见地的医者,与古来的贤士一般的,即便她如今换上了女装,也没有改变这一点,因此他一点儿都不觉得夜中与一个女子共饮有何不妥。
解忧既来之,则安之,懒得忸怩,见景玄和景驹在上首入座,思量着黄遥和徐市均比她年长,便让了一位,在东侧坐下。
她不饮酒,不过规规矩矩地跽坐在那里,垂眸出神。
等了小半刻,黄遥和徐市依然没有到。
解忧忍不住抬起头,刚要询问,景玄忽然看向她,“‘绕梁’卿已得?”
“然。”解忧将疑问咽回口中,眉尖蹙在一道,仿佛小峰起伏,转而与他理论此事,“忧日间曾言,此物贵重,忧不可受……冢子何须再赠?”
她当时拒绝,不仅因为不想再与景玄扯上人情,也是因她此次离开九嶷,本就要携带膝琴“山音”和另一张常年演奏的琴,若是再携“绕梁”,便嫌累赘了。
景玄凝视着她,他只见过两回她卸去易容的模样,第一次她昏迷不醒,面色糟糕至极,而且那时担心她的身体,自然没有心情细看她的容貌,第二回则是她在那个雪夜睡熟在医沉怀里,更无机会细细瞧她。
如今就着摇曳的烛火看去,她眼眶似乎微微有些红肿,连带着面颊也有几分晕红,也不知是否因火光之故。
得不到回答,解忧抿着唇,抬起眸子,疑惑地看向他。
景玄灌了一口酒,忽地对上她一双清冽的眸子,忍不住扣了她规规矩矩搁在膝上的小手,低声叹息,“卿可知秦军将至九嶷?渊乃亡国之余,此身不知寄于何处……若有不虞,而为荆卿,卿怀名琴‘绕梁’,亦能效高渐离未?”
解忧惊愣地瞪大了眼,忘了将被他紧握的手抽回来。
他竟然说,如果他像荆轲一般死了,她能否像高渐离一般为他报仇,不……或者说,是怀着为他报仇的心……
这、这究竟是怎么想的?!
他们不过有数面之缘而已,景玄怎会有这样的自信?
他还真以为,他们算得上刎颈之交么?
但这些话解忧不会说,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