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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你会发现,死亡对你而言是一件何等幸福的事。”
陈弼只哼了一声。
“所以周大人只有手段,而无证据?”
刑房门口,齐平川看着瓮中陈弼的惨状,盯着那位阴笑如狼的紫绣衣,睚眦目裂。
周兴回身,目光落在齐平川腰间那柄剑上。
笑道:“齐县尉,你胆子很大。”
齐平川走入刑房,一语双关,“整个双阳县,整个永兴州,甚至关宁府的人都知道,双阳县的县尉齐平川,胆子很小。”
上前到瓮边,无视周兴,锵的一声拔剑挑端陈弼身上的绳子,这位饱受折磨的读书人顿时瘫在瓮中,齐平川低声问道:“陈县令还好?”
啪!
本就奄奄一息的陈弼,似乎用尽了最后力气,一把抓住齐平川的手,喉结滚动。
却没能说出话来。
已无力气。
齐平川感觉到抓住自己的那只颤抖的手,指甲几乎陷入自己手背肌肤里。
一刹那间,齐平川明白了陈弼的心意。
走!
陈弼在让自己走。
我齐平川会走吗?
别说要救你陈弼,就算不救你,我现在也走不了,骑虎难下。
必须硬气到底。
挣脱陈弼的手抓,转身看向周兴,横举手中长剑,“太祖陛下佩剑在此,周大人可敢忤逆?”
太祖佩剑,如朕亲临。
如果真是太祖佩剑,在这样的情况下拿出来,周兴应该行礼。
然而没有。
周兴仔细的盯着那柄长剑许久,眼神颇有些讽刺,“如果我没记错,当年太祖陛下确实赐了一柄‘挽霞’给大徵第一神将齐汗青。”
齐平川冷哼一声。
周兴忽然笑了:“齐县尉,你确信手中长剑,真是那柄御剑?”
齐平川哈哈大笑,“是不是,难道我还不如周大人清楚?”
周兴缓缓回身,回到长条凳上坐下,“齐县尉,你可知道按照大徵律法,以假伪冒充皇家御赐是什么罪行,你既然是掌管一县治安的县尉,想必清楚的很罢。”
齐平川心中有种不好的感觉。
周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杖毙!”
齐平川心中一跳。
我擦……
难道周兴看出来了。
不可能,毕竟太祖御赐给齐家的那柄佩剑一直被供奉在齐家,齐汗青死后,那柄佩剑就没怎么在世人面前露面。
周兴不可能见过。
一念及此,齐平川心中大定,周兴是在诈自己。
笑了:“周大人,你既是绣衣直指房的紫绣衣,当然也知冒犯太祖是何等罪责。”
周兴哦了一声,眼神有些游离了。
他当然知道。
虽然如今是幼帝坐龙椅,京都那边左相和陆炳一手遮天,但毕竟天下还是皇室的,况且地方那两位皇室出身的藩王,也不会允许皇室逆鳞被触碰。
心思电转,不动声色的道:“我当然知晓,不过太祖佩剑挽霞上,剑锷正反处,皆镌刻有一个细小卍字,齐县尉,你确定手中长剑有?”
卍字是佛门符号。
太祖曾当过和尚,挽霞便是太祖从当年落发的寺庙里带出来走天下的佩剑。
据说是镇寺之宝。
也是个讽刺,佛门镇寺之宝竟然是一把剑。
齐平川根本不知道这个细节,忍不住看了一眼手中长剑的剑锷,心中一颤,旋即猛然惊醒,于是面无表情的举剑更高:“周大人上来看看便知真假。”
问题是你敢吗?
周兴一直在盯着齐平川,然而并没有看见他有异常反应,暗暗失望,难道真是太祖佩剑?
咳嗽一声,“罢了,我信便是,陈弼你带走罢。”
齐平川冷哼一声,放下佩剑,但握剑的手再没有离开剑锷半分,哪怕是将陈弼从瓮中扶出来,也一直手不离剑。
这个细节落在了周兴眼里。
于是这位绣衣之狼暗暗笑了两声,果然是假的!
却不点破。
陈弼的骨头很硬。
留在这里也问不出什么,况且就陈弼现在这个状况,就算被齐平川救出去,也不见得能活下来,随便一个小小的伤风就能要了他的命。
倒不如趁这个机会给齐平川下个套,等到时机一击毙命,那时候天王老子来也救不了他和陈弼。
陈弼满身是血,齐平川甚至不知道从哪里下手扶他。
这位读书人从瓮中出来后,不知是否是回光返照,竟然精神了许多,雪白脸色涌起潮红,撑开齐平川,孱弱的说道:“让我自己走出去!”
我无罪,当昂扬而出。
这,是读书人的傲骨。
你可以折磨我,可以摧残我的身体,但我绝对不会在你面前爬着出去。
齐平川懂了。
虽然不忍,但还是放手让陈弼自行。
陈弼的身影踉踉跄跄。
绣衣之狼周兴目睹这一幕,眼眸仿佛有种被烈日灼伤的错觉,接连深呼吸了三口气才让自己没有爆发——从来没人在承受了自己酷刑后还能站着出去。
从来没有!
因为周兴,是大徵天下数一数二的酷吏。
这是一种骄傲!
如今,这骄傲被一位读书人狠狠的践踏。
陈弼之举,是读书人的风霜傲骨,是响亮的巴掌拍在周兴脸上。
………………………………
二十章 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齐平川和陈弼走出县衙大牢。
都愣在门口。
县衙大牢外有个小广场,不大,方圆不过三四十米。
原本被绣衣直指房缇骑牢牢掌控。
然而此刻,不大的广场被密密麻麻的站满了人:
在双阳县有着“慢君子”雅称的老教谕徐思青,一身儒衫,形容矍铄儒雅之风尽显。这位早些年从国子监致仕归来,在故乡养老顺便发挥余热的老读书人,此刻率领着县学二三十名学子齐聚。
这一次,“慢君子”不慢!
县学学子之外,尚有各色人等,贩夫走卒,商肆掌柜,深闺小娘,纳鞋老妪……甚至于连那浣清河畔的女伎,也衣衫亮彩的出现在人群里。
双阳县的一些乡绅富贾也粉墨登场——乡绅富贾中不乏读书人,大家都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这个时候,没有了读书人相轻的成见。
最前方则是按刀的老王,率领着捕快、县衙兵丁,和绣衣直指房的缇骑对峙。
在通往县衙大牢的巷子里,还有人不断齐聚而来。
宛若长龙。
广场之上,熙熙攘攘上百人,人声鼎沸。
绣衣缇骑们皆是一脸惴惴。
绣衣直指房很强势没错,就算激起民愤也不怕,然而真的敢在双阳县大开杀戮?
何况这一杀,必定是血流成河的局面。
谁都没料到,陈弼在双阳竟然有如此声望。
当陈弼和齐平川出现在大牢门口时,所有人噤声,一时之间陷入死寂。
慢君子老教谕颤巍巍来到人前,看着一身血污的县令陈弼,愤懑怒语:“陈县令治政双阳一身清风,是我双阳之福,如今却遭受此等无妄泼污,遭受非人待遇,人心何处?”
一位县学学子慷慨激昂,振臂高呼:“请绣衣直指房还陈县令一个清白!”
一呼百应。
人群的情绪有些激动,眼看着就要蜂拥而上。
绣衣缇骑们脸色大变。
杀人,他们从没怕过。
但要杀数十上百手无寸铁的老百姓,就算最后有绣衣直指使陆炳庇护,大家依然要吃不了兜着走,毕竟当下的局势,民心极其重要。
强如陆炳,也不敢失去了天下民心。
陈弼已是强弩之末,眼看局势要失控,不由得心中一惊。
勉强抬起手,“请听某一言。”
然而受刑之后,陈弼气息衰弱,这声音很小,被淹没在浪潮之中,齐平川见状,知道不能让事态继续发展下去,大吼一声:“安静!”
众人这才安静下来。
陈弼爽朗大笑:“某治政双阳以来,兢兢业业片刻不敢怠慢,齐家修身,虽只一县令难以治国,然双阳之安,便是某心之安,今日虽遭磨难,亦不愿父老乡亲因某之故而陷律法之乱,请大家散去。”
陈弼说完,对着众人弯腰为礼。
无数人回礼。
老教谕回礼后一声长叹,“陈县令壮气,我等岂能不遵。”
这位在国子监做过官的老读书人明白,今日事情一旦不可收拾,谁都讨不了好,然而最苦的还是普通老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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