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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去吧。”殷玉瑶凤袖一摆。
站起身来,乔言头也不抬,佝偻着腰倒退出去,直到走出明泰大殿很远,才敢直起腰来,拖着酸胀的双腿往自己的宿处而去。
直到第二日下午,殷玉恒才回到明泰殿前当差,和往常一样手摁宝剑,直挺挺地站在太阳地里,只是眉眼间那股冷意,比素日更加浓冽。
已经退朝,换了常服的殷玉瑶,端坐在御案后,摊开一本奏折,却怎么也看不进去,视线频频只往外瞅,着落在殷玉恒身上——一则因为担心他是不是跟燕煌昕起了冲突,导致两人间的关系再次恶化;二则是因为郦州兵变之事,她实在很想听听他的意见。
前者是私,后者是公,公私夹杂,而他们三个人,又是如此“微妙”的关系,反倒教她不知该怎么开口。
兴许她“观望”的时间太久,殷玉恒有所察觉,自己略皱一下眉头,松了按住剑柄的手,转身步入殿中。
直到他站到案前,殷玉瑶方才蓦地回神,继而对上殷玉恒那双冷星般的眸子:“阿恒?”
“皇上。”他只说了两个字,然后闭唇不语。
“你看这个——”略一转念,殷玉瑶随即将湛固的奏折推到他跟前。
殷玉恒俯头,格外认真仔细地看完,方重新抬头对上殷玉瑶的双眼:“皇上的意思呢?”
“朕……”殷玉瑶眸现迟疑,“有些拿不定主意。”
“为什么?”
殷玉瑶将心中的顾虑逐一道出,本以为殷玉恒会同意自己的揣测,不想他却摇摇头:“皇上,末将以为,此三人皆是我朝将领中的佼佼者,可用,皇上不当疑之。”
“是么?”殷玉瑶面现讶色。
“容伯韬镇守潞州数十年,其报国之志,拳拳之心,天地可表,日月可鉴,若皇上单以容心芷之事疑他,只怕对容伯韬不公;而韩逢虎,恕末将直言,若期之以时日,必是我朝数一数二的勇将,皇上可放心用之。”
“既如此,那便照你所言,去办吧。”
听她如此说,殷玉恒也未见喜色,仍然定定站在原地,似乎还有未尽之言。
“你怎么啦?”殷玉瑶下意识地柔和嗓音。
“……皇上,太依赖末将了……倘若末将有心欺瞒皇上,岂不是乱了皇上大计?”
“嗯——?”万料不到他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殷玉瑶一时怔住。
殷玉恒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眼底流溢着别样的神色:“皇上,事到如今,难道你还没有谙熟,什么是帝王之道吗?”
“帝王之道?”
“帝王之道,最重要的一条便是——永远不要轻信他人,哪怕是你最亲最近的人,如有可能,凡事定要亲力亲为,方能将所有的一切,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一国之君,表面上看上去,风光无限,却也是这个世界上最苦最累的人,因为只要有一着算计不到,或者露出破绽,便会被他人趁虚而入——到时候,皇帝做不成,只怕连阶下之囚,也不能够。”
仿佛是重重一记闷棍敲下来,殷玉瑶顿时怔在那里,作声不得。
这样的话,纵使是燕煌曦,也从未对她说过,冷不丁却从殷玉恒嘴中道出,却有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凉意。
“瑶姐姐,”英俊的男子看着她,眼里浮起几许千丝百转,极不属于他的黯然,“阿恒怕是,陪不了你多少时日了。”
乍然闻得这话,殷玉瑶耳中像是硬生生打了个焦雷,整个人石化在椅中,连殷玉恒什么时候离去的,都不知晓。
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不知不觉间,她对殷玉恒的依赖,已经太深太深,甚至深得超过对燕煌曦,对她自己。
而她确乎是忘记了,作为一个帝王,一个掌握国家命运的帝王,是绝对不能轻易相信任何人的,更何况,是依赖他人!
倒不是说,这个世上没有人值得他们依赖,而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自己的利益,纵然没有立场没有利益,也还有他个人的识见、好恶,在影响着每时每刻每一个决定的作出,若帝王不加思虑,便擅用某个臣属的决断,其造成的后续影响,往往将难以预料。
若这个决断正确还好,倘若不正确,被毁掉的,不仅仅是“事”,更有可能是“人”,还有可能使帝王和臣下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彻底覆灭。
………………………………
第360章:为山九仞,功亏一篑
殷玉瑶再一次登上凌天阁顶。
冷。
彻骨地冷。
可是她竟然感觉,似乎,已经有些习惯了——或许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是孤独的,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一个完全独立的世界,只有迫不得已之时,才会和别人发生交集。
殷玉恒的话犹在耳边徘徊,刺心之后,余下的却是一股子洞穿世事的寂寞。
千年亘古的寂寞。
王者的寂寞。
阿恒说得对,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她自己,没有人能长久地陪伴她,从前,是因为她的身边总是涌动着无穷无尽的暗流,而后来,则是因为,她已经摆脱种种,凌驾于九霄云上。
可真的已经是九霄云上了吗?
即使上得苍穹之顶,她又真的幸福吗?
她默然地站立着,眺望着远远近近万家灯火,脑海里浮闪出的,却是四个字——人生如梦。
大约是吹了夜风的关系,次日起来,殷玉瑶便觉着鼻堵喉塞,甚是难受,但她并不愿下头的言官说自己懒散,故而强撑着起身,欲去明泰殿。
“皇上,”佩玟侍候着给她梳头,瞧着镜中她略显苍白瘦削的面容,略带几分忧虑地道,“要传御医来看看吗?”
“不必。”殷玉瑶摆摆手,轻轻咳嗽一声,“朕不要紧。”
佩玟双眉蹙起,眸中满是浓浓的忧虑,却到底没有再说——自今年伊始,殷玉瑶骨子里的那股倔强愈发鲜明,可着劲儿埋头打理政事,倒像是发狠要跟谁拼命似的。
可是如今,朝内朝外已然一片安宁,皇上这又是跟谁过不去呢?
跟她自己。
只有最知心的几个人,多多少少能看见她心中的那个梦想,曾经与燕煌曦共同拥有的梦想——她知道,自己余下生命的全部意义,就是实现那个梦想。
因为,当一切完成,她便可以抛下所有,回到他的身边去。
他的身边……只有他在的地方,才是她的天堂,不管她走到哪一步,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
丹墀之下,单延仁停止讲述,静静地看着龙椅上的女子,他非常明显地感觉到,今日的她有些神游天外。
“怎么不说了?”殷玉瑶轻柔的嗓音响起。
“微臣……奏完了。”
“完了?”
“完了。”
“既如此,退朝吧。”殷玉瑶摆摆手,站起身来。
“臣等告退。”
……
“单大人,”刚走到宫门处,几名年轻的侍郎便快步跟了上来,没话找话地道,“单大人这就回衙么?”
单延仁停下脚步,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不回衙做什么?”
内中一个叫吴风的,眼珠子转了转:“听说单大人最近极是热衷开拓海务,下官想向大人当面请教一二。”
“哦?”单延仁冷观他们形容,已知他们内心真实想法断断不是如此,却也不揭破,转身迈步仍往前行,“既如此,便跟本官来吧。”
进了吏部衙署,单延仁拿眼朝他们脸上一扫:“这里没人,说吧。”
几个侍郎对看一眼,仍由吴风开口:“有一件事,下官在心中一直搁了很久,想说出来,又怕犯禁,故而……”
他一边说,一边细觑着单延仁的脸色,颇有些拿不定主意。
单延仁的心重重往下一沉,唇际却淡淡浮出丝笑:“怎么?到了此际,还要藏头缩尾么?既如此,诸位请回吧,也不必再站在这里打嘴现世了。”
“说就说!”吴风到底年轻,沉不住气,被他这么一撩,哪里还能压得住?当下便道,“五年之前,英圣皇上曾留有遗诏,令今上柄国十年,尔后还政于太子,不知可是如此?”
“确是如此。”单延仁点头,答得倒也是半点不含糊,“这是天子家的事,与你何干?”
“天子家的事?”吴风唇边也浮起丝冷笑,“自来天子之家,便无小事,更何况,此节攸关江山社稷,怎可等闲视之?”
“怕是攸关你的仕途沉浮,锦绣前程吧?”单延仁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