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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3章:女掌柜
大燕历承泰三年。
春。
奉阳郡郡府。
熙熙攘攘的街头,一座大石坊前,簇拥着一群人,个个踮脚伸脖,满眸热切。
“皇上又出什么告示了?”
内中有个妇人,抱着个小孩儿,一边逗哄着,一边问旁边另一位妇人。
那妇人也不识字儿,听问脸上不由泛起阵微红,正不知如何作答,却听前头一位书生模样打扮的年轻士子朗声读道:“令郡中凡十岁以上孩童,无论男女,皆可入乡学、县学、郡学读书。”
“什么?女娃娃也可以读书?”一个头裹方巾,看上去已上了岁数的中年人,立即叫嚷起来,旁边一位三十来岁的少妇立即轻嗤一声,脆生生反驳道,“女娃娃怎么啦?现今的皇上还是女子呢,难道就比你们这些大男人差?”
中年人的脸顿时涨得通红,吭哧两声道:“皇上乃是神女转世,你们这些妇道人家,如何比得?”
“是么?”那女子被激得兴起,当下撇嘴道,“要不,咱们找个地方,比上一比,看是你强,还是我强!”
周围人一听,顿时起哄,倒把那个中年男子弄得下不来台,咕哝两声,转头走了。
一时众人散去,年轻女子见并无热闹可瞧,也欲离去,不妨旁边走来一个布衣男子,冲她一拱手:“敢问姑娘尊姓大名?”
女子一怔,眼里浮起几丝警惕,上下扫他一眼:“阁下是?”
“适才姑娘出言驳斥腐流,想来胸中自有气度见识,如何此际反倒介怀起来?”
女子听了这话,倒生出几分兴味,瞅着他一笑:“实言告诉你,也无坊,小女乃是街东头翰墨书坊的掌柜,此处乃闹市,不方便说话,阁下有何见教,改日闲了时,且请往坊中去便是。”
言罢,抬脚便走,也不多看那士子。
待她走得远了,士子却仍然站在原地,神情有些怔忡地看着她的背影。
“大人,大人,”见周围再无百姓,一名小吏匆匆从僻静处闪出,压低了嗓音道,“小的已问明何侍郎的宿处。”
“也好。”士子点点头,抬脚往前走,不多时消失在街道拐角处。
若论这士子,也颇有来历,他是承泰八年应燕煌曦之召,入京应考的士子,名唤江溪桥,得中后先在集贤馆就学,后于勤思殿被殷玉瑶慧眼识中,又至议事院中做了三年书办,对于大燕朝廷的方方面面,可以说都已经有了相当的了解,这才被殷玉瑶点中,外放奉阳郡做了一郡牧守。
奉了圣命后,江溪桥也不声张,只带了两名属从,仍作布衣士子打扮,一路明察暗访,取道太渊瑞平青芜,一路向西南而来,昨日才刚进奉阳郡地面,却也不去郡衙报道,反寻了间普通客栈住下,细细探访此处民风民情,适才见那女子出语不俗,故而生出结识之意。
而小吏所报何侍郎,乃是奉阳郡一位有名的乡绅,因曾在燕煜翔一朝做过吏部侍郎,无论在朝中,还是在地方上,人脉都极广,尚在京中时,江溪桥便多留了个心眼,拿定主意一到郡府便先去拜望此人,更加详细地了解当地情形。
且说江溪桥主仆两人,且行且走,一直行至燕云湖边上,方远远看见座青瓦白墙的庄子,内里茂林修竹,大门外头却是片清盈盈的荷塘,亭亭叶盖间,蓓蕾星布,景色怡人得很。
江溪桥不由放缓了脚步,似怕惊了这方宁静,及至大门前,拾级上阶,拿起那铜狮门环来,轻叩了叩,便听里边响起个清脆的童子声音:“谁呀?”
“布衣秀士江溪桥,闻何公盛名,特来拜会。”江溪桥语气恭谨,从袖中抽出拜帖,从门缝儿里投了进去。
“公子请稍待。”里边的童子应了一声,脚步踏踏地去了。
约摸过了半柱香功夫,门扇半开,里边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迎出,彬彬有礼地道:“这位公子,堂上请。”
江溪桥谢过,领着仆从踏进门槛,但见迎面一堵照墙,上镌着芙蓉出水图,甚是清雅。
绕过照壁,却是片吟吟翠竹,中间一条笔直的甬道。
甬道尽头才是四四方方一座院子,中间正堂,两边儿是侧厢,下头乃是厨房和杂役房。
管家径直将江溪桥引入正堂,又令仆从奉茶,这才冲江溪桥抱拳道:“我家老爷正在后堂练功,一时半会儿不得完,还请公子稍待。”
小吏听他如此说,顿时有些发作,想告知他江溪桥的真实身份,唬他一唬,却被江溪桥用眼神止住。
“无妨,客随主便,晚生在此静候便是。”
管家再次打拱作揖,尔后告退离去。
待他一走,小吏终于忍不住,脱口抱怨道:“大人,这何侍郎也太拿大了,纵他从前是个三品官,但离朝多年,怎及得上大人您,现官现管?”
“你知道什么?”江溪桥面现愠怒,压低嗓音斥道,“我已经告诫你多少次,无论何时何地,皆不许以官威压人,你却从来不听,再有下回,便开发你回原藉去,别再跟着我!”
小吏吃这一噎,顿时没了声气儿,瘪着嘴站下一旁,不敢再言语。
又等了顿饭功夫,方见一个头发花白,精神却极矍烁的老者快步走出,冲江溪桥当胸抱拳道:“有劳小兄弟久候。”
“晚生江溪桥,拜见先翁。”江溪桥站起,规规矩矩执晚生礼相拜。
“嗯。”何侍郎点点头,不由多瞧了他两眼,这才走到主座坐下,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方慢慢地道,“老夫避居乡里,赢得几许薄名在外,让后进之人见笑了,小兄弟既然寻来,有何言相告,只管说来。”
倒不意他如此直爽,江溪桥不由略怔了怔,方道:“晚生斗胆,想请教先翁,牧民之道。”
“牧民?”听得这话,何侍郎眯眯眼,放下手中茶盏,又朝江溪桥多看了两眼,“敢情小兄弟,还是个体仁悯民之人?”
“那倒不敢,”江溪桥拱拱手,“只因着当今天子圣明,晚生欲进京应试,路过此地,故而厚颜前来求教,还望先翁赐教为幸。”
“你这后生倒有些意思,”何侍郎脸上浮起几丝笑,捋捋胡须道,“既如此,老夫便与你二字。”
“二字?哪二字?”
“一曰诚;二曰信。只要你做个诚信之人,天下何处不可去?何事不可为?何人不可治?”
江溪桥喃喃着,将何侍郎的话反反复复着咀嚼了两遍,眸中顿时大亮,离座起身,朝何侍郎长揖拜倒:“晚生多谢先翁玉言!冒昧打扰之处,还请先翁多多见谅!”
何侍郎摆手:“既来之,则安之,小兄弟志向高远,老夫也非简慢之人,且在敝宅安歇一日,用些茶饭吧。”
只是稍一犹豫,江溪桥便爽快地答应下来,一则,他心中还有许多关于地方上的吏治民情,想向何侍郎请教;二则,他也想暗暗揣度一下,这位退隐的侍郎是否人如其名,当得起这乡俗之誉。
是日晚,何侍郎在堂上设宴相请江溪桥,两人虽是忘年,却相谈甚欢,捡了个空儿,江溪桥便将日间街头见闻说了,向何侍郎打听那女子的根底。
何侍郎放下手中箸子,唇角浮起丝笑:“想不到,你倒这般有心,若说那翰墨坊的女掌柜,确是个有见识的,合家男子皆不如她,故老掌柜竟不理亲生之子,却将家业悉数传了她。”
“哦?”江溪桥一听,顿时兴趣大增,“想不到这奉阳郡中,竟有这样的事,如此说来,那翰墨坊的老掌柜,却也是个有见识的,竟不肯轻看了自家女儿。”
“其实呢,”何侍郎摸摸下巴,“这古往今来,女子中人才出众者,倒也不少,如前朝惠文帝的皇后曹氏,睿武帝的皇后铁氏,再者如流枫国已故长公主赫连氏,都是世间罕见的女子,若世人一味只在‘男贵女贱’之论上打转,确实是迂腐了。”
江溪桥心中暗暗开怀——看来皇上三年执政,民间风气已然大改,对于女子就学,出门经商,已经不那么偏见了,若皇上知道民间这些情形,定然会十分高兴。
“但不知,那翰墨书坊的女掌柜,姓甚名谁?”
“姓黄,名百灵。”
江溪桥暗暗记下,�